1948年11月19日,上午九时四十分,沈阳皇姑区机床厂办公楼
李振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锋没有催促,只是收回桌上的《入城布告》,安静地等着。窗外传来零星的喧哗——厂区停电后,工人们自发聚集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警卫排的士兵握着枪,双方对峙着。没有枪声,但空气里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李处长。”林锋把布告揣回怀里,“你刚才说,厂里三百多号工人,还有警卫排三十三个弟兄。这话说了一半,另一半你没说。”
李振邦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
“你没说的是,”林锋看着他的眼睛,“这三百多号人里,有多少是从‘九一八’就在厂里的老人,有多少是当年被日本人从关内骗来的劳工,有多少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拉去当兵、女儿被弄进纱厂就再没回来的。他们凭什么替你们这些当官的陪葬?”
这话像锥子,刺破了李振邦最后那层薄薄的自我保护。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对不住他们。”
“这话你留着,等会儿亲自对他们说。”林锋侧身,让出窗前的空位,“现在,该你出去了。”
李振邦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张坐了五年的椅子,桌上那盏黄铜台灯,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文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锋跟在后面。王栓柱从走廊拐角闪出来,低声道:“队长,张排长带着几个人堵在楼梯口。”
“让他过来。”
楼梯口的脚步声杂沓而迟疑。张排长走到李振邦面前,手里的冲锋枪枪口垂向地面。他身后跟着四个士兵,都绷着脸。
“处长……”张排长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李振邦没说话,只是伸手。张排长愣了一瞬,把腰间的枪套解下来,连同里面那支李振邦惯用的勃朗宁一起递过去。
李振邦接过枪套,又把它塞回张排长手里。
“从现在起,这支枪归你管。”他说,嗓音干涩但稳住了,“老张,你跟了我五年,我没亏待过你。今天这事,我不逼你。你愿意跟着走,咱们就一起把厂子保下来;你不愿意,现在就把我铐了,送去城防司令部,还能领赏钱。”
张排长没动。他身后那个年轻士兵——就是早上哭着说老娘病了的那个——突然闷声开口:“处长,我不去。我娘还在城里,我不想让她当寡妇。”
张排长回头瞪他,年轻士兵梗着脖子不躲。过了几秒,张排长肩膀塌下来,长叹一声。
“处长,你这话就伤人心了。”他把枪套别回腰间,转身对那四个士兵挥挥手,“下去告诉弟兄们,枪口朝下,别对着工人。谁要是这时候犯浑,别怪我姓张的不讲情面。”
士兵们小跑着下楼。张排长又转向林锋,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官,我有个事儿想问明白。”他直愣愣地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就算今天不炸厂,以前跟着国民党干的那些事,解放了,算不算账?”
林锋看着他。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脸上有道旧疤,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擦枪油的黑印。
“你是哪年当的兵?”
“三十二年。”张排长答,“伪满时候给日本人当过两年铁路巡警,光复后跟着李处长干警卫。”
“杀过人没有?”
张排长沉默片刻:“杀过。去年城防司令部押来三个学生,说是在街上发传单的,李处长让我去当行刑队,我……我开了枪。”
王栓柱的手按上枪柄,林锋用眼神止住他。
“那时候你是兵,你得听命令。”林锋说,“现在是1948年,沈阳快解放了。你面前有两条路——继续听旧命令,还是听你自己心里那道命令。”
张排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他把冲锋枪的保险关上,枪口彻底指向地面。
“处长,咱们去厂门口吧。”他说,“工人那边还闹着,得有人说话。”
上午十时十五分,机床厂厂门口
广场上聚集的人比林锋预想的更多。除了本厂的工人,附近两座小厂的人也闻讯赶来,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举着临时写的标语,有人推着独轮车、板车——不是要抢东西,是把自家的破车推来,准备随时往外运机器。
刘永昌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是陈师傅、老王头等十几个老工人。看见林锋和李振邦走出来,刘永昌抬手示意,喧嚣声逐渐平息。
“李处长。”刘永昌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二年,日本人来的时候我在,日本人走的时候我还在。光复那年,工友们都说,可算熬出头了。结果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是一张揉皱的、盖着红印的文件。
“这是昨天下午,警卫排的人在厂门口贴的。”刘永昌的声音开始发抖,“拆运重要机件,紧急疏散在厂人员。拆运?拆运就是拆机器、运废铁!紧急疏散?疏散完了厂子呢?炸了!三十多年,我从二十岁熬到五十二岁,就换来一张炸厂的告示!”
广场上爆发出怒吼。有人往前涌,警卫排的士兵下意识举起枪,但枪口都朝天。
“别动!”张排长厉声喝止。
李振邦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的声浪稍微平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刘师傅说得对。”李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混蛋。”
广场上安静了。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所有人愣住。
“我是混蛋。去年行刑那三个学生,是我签的字。这五年克扣工人工饷贴补处长办公费,是我干的。上个月往北平转移家产,也是我干的。”李振邦顿了顿,“今天早上,城防司令部送来手令,要我下午四点前炸掉全厂。炸药都装好了,就等着引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
“可我还不想死。”李振邦继续说,“更不想带着三百多号人一起死。刘师傅,你们想活,我想活,老张和他手下那三十多个弟兄也想活。既然都想活,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从张排长腰间拔出那支勃朗宁,枪口朝下,双手托着,走到刘永昌面前。
“这支枪,今天早上老张从我这儿借走,防着我一时想不开。现在,我把枪交给工人。厂子保不保得住,我这条命保不保得住,你们说了算。”
刘永昌没接枪。他看着李振邦,目光复杂。
“处长,你在厂里五年,不是一点好事没干过。”他缓缓说,“四五年光复那阵,日本人要炸厂,是你偷偷把炸药库的钥匙扔进锅炉,跟日本人说是丢了。四七年厂里发不出饷,你从处长办公费里挤出钱,给每个工人发了两斗包谷。这些事,工人们心里有数。”
他把枪推回去。
“枪你收着。厂子保不保得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咱们所有人一起说了算。”刘永昌转向广场,提高声音,“工友们!李处长愿意护厂,警卫排的弟兄们愿意配合,咱们自己更应该出力气!各车间派人回去,把重要图纸收好;年轻力壮的,跟我去仓库搬炸药;女工们回宿舍,把能打包的工具都打包!城外的解放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不能让解放军进城的时候,看见一座空壳子厂!”
人群轰然响应。陈师傅带着一队人往仓库跑,老王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厂里所有机床总电闸的备用钥匙,他藏了三年。
王栓柱凑近林锋,压低声音:“队长,这就……成了?”
“成了一半。”林锋望着忙碌的人群,“还有另一半在外面。”
他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沈阳城防司令部的大楼上,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下午一时二十分,铁西区发电厂后门
沈寒梅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厂区围墙是三年前加固的,加了半人高的铁丝网,但后门是垃圾清运通道,铁栅栏锈蚀严重,底下几根已经断裂,勉强用铅丝捆着。小赵用钳子剪断铅丝,拉开一道只容侧身挤过的缝隙。
沈寒梅侧着身子钻进去,小赵跟在后面。
厂区里出奇安静。应该轰鸣的发电机组停了,应该冒烟的烟囱不冒烟了,连往日穿梭不停的运煤车都不见踪影。只有主控室楼顶那根天线还在转动,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沈医生。”小赵指着主控室侧门,“陈工说在那儿碰头。”
他们贴着墙根走。路过锅炉房时,沈寒梅闻到一股焦糊味,从门缝往里看——炉膛是冷的,地上散落着没烧尽的煤渣,还有几截烟头。刚才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守候。
主控室侧门虚掩。沈寒梅轻轻推开,里面光线昏暗。
“沈医生。”陈树人从仪表台后面站起来。他换下了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工装,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陈工。”沈寒梅走过去,“孙处长去城防司令部了?”
“十一点半走的。”陈树人指向墙上的钟,“他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引爆装置,说四点之前必须起爆。他……他已经疯了。”
“炸药在哪里?”
“主控台下面。”陈树人蹲下,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铁皮箱,“引爆线路从这儿接出去,连到孙处长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引爆器。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锉刀:“但保险柜背面的钢板只有三毫米,用锉刀开个孔,从里面切断线路,理论上可行。”
沈寒梅接过锉刀,掂了掂。三毫米,二十分钟,够用。
“张大夫呢?”
“在后院小仓库,给咱们准备撤退通道。”陈树人顿了顿,“沈医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是民国二十六年从德国回来的。”陈树人望着仪表台上那排刻度盘,声音平静,“回来那年,我二十九岁,一心想用学到的技术给国家建电厂。十二年过去了,我建了三座电厂,炸掉两座——一座是民国二十七年为了不让日本人用,我亲手点的炸药;另一座,就是这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仪表盘,像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这是第三座。我不想再炸了。”
沈寒梅没有说话。她把锉刀攥紧,点点头。
下午一时五十分,大东区兵工厂仓库
李文斌已经拆完了第三十七管炸药。
老周带着工人们把拆下来的雷管集中放在一个空油桶里,用沙子掩埋。仓库里弥漫着硝铵特有的刺鼻味,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动作越来越熟练。
“李同志,仓库这边差不多了。”老周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厂门口的工人代表说,王麻子还在办公楼里,带着两个亲信锁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文斌放下钳子:“多久了?”
“从停电那会儿就缩进去了,快四个钟头了。”
“他跑不了。”李文斌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厂门关着,围墙有人守着,他那个身板翻不出去。老周,你带人去办公楼,在楼道里喊话,让他知道外面都是咱们的人,别让他狗急跳墙烧文件。”
“你呢?”
李文斌看向仓库深处那台被帆布盖着的庞然大物。那是日本人在伪满时期从德国进口的大型龙门铣床,机身足有三米高,床身十二米长,全东北只有三台。
“我得给它找个安全的地方。”李文斌说,“这么大个家伙,拆是拆不走的,炸又不能炸。得有人守着它,直到解放军进城。”
老周沉默片刻:“你守着它,王麻子那边……”
“王麻子手里没枪,他那两个亲信也早就不想打了。”李文斌语气笃定,“刚才拆炸药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会计躲在仓库门口往里瞅了好几回。他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老周点点头,转身带人往办公楼去了。
李文斌走到龙门铣床前,掀起帆布的一角。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精密的刻度盘、光滑的工作台上。机器是冷的,铁的气味却像活物。
他伸手,在冰凉的床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等着。”他说,“马上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下午三时整,铁西区发电厂
保险柜背板被锉开了一个鸡蛋大的洞。
沈寒梅的手指已经磨破了皮,血混着铁锈糊在锉刀柄上。她把左手伸进洞里摸索,触到两根并排的导线——红的和黑的。
“是这两根吗?”
陈树人凑近看了看:“对,主线。剪断就失效了。”
沈寒梅掏出随身携带的医用剪刀。这是她在野战医院用了三年的老伙计,剪过纱布、剪过绷带、剪过坏死组织的缝合线,今天是第一次剪电线。
咔哒。
两声极轻微的金属断裂声。
陈树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仪表台上。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像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
“陈工。”沈寒梅收起剪刀,“还没完。孙处长回来发现引爆器失灵,肯定会派人来查。你的人能控制主控室多久?”
陈树人睁开眼,目光清明。
“二十分钟。”他说,“我组织了十八个人,都是最可靠的。孙处长从城防司令部回来,至少需要三十分钟车程,加上他路上还要去其他地方,我们最多有四十分钟窗口。”
“够用了。”沈寒梅站起身,“小赵,你去后门接应,陈工和我留在这里。等孙处长回来,我和他谈。”
“沈医生……”小赵犹豫。
“他手里没炸药了。”沈寒梅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一个手里没有筹码的人,最好的选择就是谈判。他会来的。”
下午三时四十分,机床厂办公楼
林锋站在李振邦办公室窗前,望着厂区。
工人们已经把三十七箱炸药全部搬出仓库,整整齐齐码在广场西侧的空地上。刘永昌带着几个老技工在逐一清点,陈师傅负责登记入库。远处,张排长带着警卫排的士兵在帮助搬运重件——枪都背在背上,保险关着。
王栓柱推门进来。
“队长,城外来消息了。”
林锋转身。王栓柱递过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是地下交通员刚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陈启明的笔迹:
“总部令:各部已到位,今夜或明晨。”
林锋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的火苗,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栓柱,你跑一趟兵工厂,告诉李文斌:天黑之前,他那边必须完全控制。然后去发电厂找沈寒梅,告诉她——”他顿了顿,“告诉她,我这边很好,让她注意安全。”
“明白。”王栓柱转身要走。
“等等。”林锋叫住他,“把她那边的情况带回来。”
王栓柱点头,快步出门。
林锋重新望向窗外。太阳开始西斜,厂房屋顶的玻璃反射出橙红色的光。远处,沈阳城防司令部大楼的轮廓逐渐模糊在暮色里。
他想起1945年4月,雪峰山那条泥泞的战壕。那时候他叫林二狗,手里拿的是别人用过的中正式,身边是王大锤、李石头和赵小栓。那三个人,一个都没能走到今天。
他又想起1947年冬天,黑山阻击战最后一个夜晚。“夜莺”顾小莺在弹坑里写完最后一封家信,把笔塞进他手里,说:“林队长,你要替我们活着看见那一天。”
那一天,已经很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永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陈旧的账册。
“林同志,这是厂里从民国二十六年至今的全部设备档案。”他把账册放在桌上,“哪台机器什么时候进的厂,哪个工程师经手的,哪年大修过,都记在上面。工人们说,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乱兵手里。”
林锋接过账册,翻开扉页。第一行写着:
“民国二十六年三月,购入德制龙门铣床一台,编号0031,价金拾贰万圆。经手人:刘永昌。”
“刘师傅。”林锋抬起头,“这台铣床现在还在厂里吗?”
“在。”刘永昌眼眶有些发红,“就在三号车间。日本人要搬,我们把它拆散藏在地沟里。光复后国民党要卖,我们把关键零件藏进锅炉房煤堆。现在,可算能见天了。”
林锋合上账册。
“它很快就会重新开工的。”
下午五时整,发电厂
孙处长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下了车,夹着公文包,脚步有些踉跄。去城防司令部的这趟差事显然不顺利——军装领口敞着,风纪扣不知丢在哪里。
厂区安静得不正常。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
“警卫排!警卫排的人呢?”
没人应答。锅炉房的阴影里,走出十八个人。
陈树人站在最前面。
“孙处长,你回来了。”
孙处长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枪套——空的。他早上出门时把枪忘在办公室了。
“陈树人!你……你想造反?!”
“不是造反。”陈树人的声音很平静,“是护厂。孙处长,炸药的引爆线路已经切断了。你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引爆器,现在只是一堆废铁。”
孙处长的脸在路灯下扭曲成青白色。他猛地转向厂门口——那里,沈寒梅正从暗处走出来。
“你是……你是那个女医生!”孙处长认出了她,“共军的奸细!”
“我是东北野战军特种作战旅卫生队长沈寒梅。”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孙处长,你手下的警卫排已经放下武器,炸药被拆除,工厂安全了。你面前只有两条路——抵抗,或者配合。”
孙处长嘴唇颤抖着,手在腰间徒劳地摸索。
“你……你们……”
“卫立煌今天下午已经下令,城防部队向城外收缩。解放军前锋离沈阳不到三十里。”沈寒梅继续说,“孙处长,你是个懂电的人。发电厂对沈阳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你愿意保护这座电厂,你仍然是总工程师,仍然是这座城市的功臣。如果你坚持执行那道炸厂的命令……”
她没有说完。孙处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像夜枭的啼鸣。
“功臣?我给你们当功臣,国民党那边能饶了我?我一家老小还在南京!”
“你妻子和儿子去年就被你送去了香港。”陈树人说,“这事你亲口跟我讲过,说你老母亲在南京,但妻儿已经安全了。”
孙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树人,像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怎么知道……”
“你喝醉酒的时候说的。”陈树人叹了口气,“孙处长,你我共事八年,你是个有技术的人,不是天生的恶人。这八年,你给日本人干过活,给国民党干过活,现在,你能不能给自己、给这座工厂干一次活?”
沉默。
厂区里只有风吹过变压器群的呜呜声。
许久,孙处长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呜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寒梅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孙处长,你不是一个人。”她说,“陈工,还有厂里这十八个愿意站出来的工人,还有门外那些还在观望的警卫排士兵,他们都在看着你。你带的路,他们跟着走。”
孙处长抬起头,眼神涣散又聚焦,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四点已经过了。”他喃喃说,“城防司令部的人没来检查。”
“他们不会来了。”沈寒梅说。
孙处长缓缓站起来。他走到陈树人面前,伸出手。
“图纸呢?主控室的配电图纸。”
陈树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蓝图。
孙处长接过来,展开,对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这条线路……”他指着其中一段,“三年前改造的时候就设计有问题,负荷一高就发热。我……我一直想改,没机会。”
他的手指沿着线路图缓缓移动,声音渐渐稳定。
“现在改,还来得及。”
夜幕完全降临时,发电厂主控室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那不是爆炸的火光,是仪表盘上指示灯的微光。陈树人和孙处长并肩站在操作台前,一道道合上开关。
厂区里,工人们屏住呼吸。
“并网成功。”孙处长说,声音很轻。
远处,铁西区的街灯亮了一盏、两盏、一片。黑暗的城市里,渐渐升起光的涟漪。
沈寒梅站在厂门口,望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小赵从巷子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
“沈医生,王栓柱来了,说林队长那边一切顺利。”他喘着粗气,“还说,总部命令到了。”
“什么时候?”
“今夜或者明晨。”小赵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咱们快回家了。”
沈寒梅没有回答。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忽然想起1945年湘西那个夜晚,林锋第一次教她用电台发报。那时她按下的第一个信号,是三个字母——
h o m E。
家。
1948年11月19日,下午五时三十分至晚间七时,沈阳
暮色四合时,三座工厂的灯火渐次亮起。
机床厂的广场上,三十七箱炸药完成了清点入库。刘永昌把那本账册锁进厂部保险柜,钥匙系在腰间。李振邦在办公室写下辞职报告,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只留一句话:“本人自愿离职,听候处置。”张排长把警卫排的士兵集合在食堂,开了一锅热面汤,没人说话,呼噜呼噜地喝。
兵工厂的仓库里,李文斌仍在龙门铣床边守着。老周从办公楼带回消息:王麻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写了三页自白书,落款时手抖得厉害。两个亲信趁他写字的工夫悄悄溜了。
发电厂的主控室灯火通明。陈树人和孙处长对着配电图,用红蓝铅笔标注需要改造的节点,争执了两次,达成共识三次。张大夫从后门抱来一搪瓷缸热水,两人谁也没顾上喝。
城外,东北野战军攻城部队进入最后准备阵地。炮手们校准诸元,步兵检查弹药,工兵们把炸药包绑成便于携带的束。各级指挥员最后一次核对手表——那是攻城的唯一信号。
城内,林锋站在机床厂办公楼顶。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铁西方向渐次亮起的街灯,可以听见兵工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工人护厂队在清理杂物,给进城的部队腾路。
夜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郊外旷野的寒意,也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王栓柱爬上楼顶,把一件缴获的军大衣披在林锋肩上。
“队长,沈医生说,发电厂保住了。孙处长签了保护书。”
“嗯。”
“李文斌那边也说,兵工厂的炸药全拆完了,龙门铣床底下铺了三层稻草,就等解放军进城验收。”
“嗯。”
王栓柱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队长,你说……明天早上,咱们会在哪儿?”
林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沈阳城的万家灯火,望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窗户,望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军车。
“在城里。”他说,“在每一条需要清的街道,每一座需要守的工厂,每一个需要抓的特务窝点。”
他顿了顿。
“在胜利的地方。”
远处,城防司令部大楼的楼顶,最后一盏探照灯熄灭了。
整座城市沉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等待着同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