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8日,下午四时,皇姑区机床厂宿舍区
刘永昌家的油灯点亮得比平时早。窗户用厚厚的棉被遮住了,从外面看,只透出微弱的光。
炕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林锋、刘永昌,还有另外三个老工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这是警卫排的宿舍。”刘永昌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上西侧的一栋二层小楼,“一楼住兵,二楼住军官。李振邦住最东头那间,有个单独的卫兵在门口站岗。”
“武器装备呢?”林锋问。
“都在一楼库房。”说话的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姓陈,是厂里的钳工组长,“我徒弟在警卫排当伙夫,他说库房里有三十支美式冲锋枪,四挺轻机枪,还有两箱手榴弹。子弹不算多,大概每人能分到三个弹匣。”
“炸药呢?”
“这才是关键。”刘永昌压低声音,“李振邦没把炸药放在警卫排那边,而是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总装车间的废料堆里,一份放在办公楼的地下室,还有一份——最要命的一份——就在主车间那台德国进口的龙门铣床旁边。”
林锋的眉头皱紧了。把炸药放在最重要的机器旁边,这是铁了心要破坏。
“他怎么敢这么干?工人们不反对?”
“怎么不反对?”陈师傅苦笑,“昨天老王——就是看主车间的那个老保管——跟李振邦吵起来了,说那台龙门铣是厂里的命根子,动不得。你猜怎么着?李振邦直接掏枪顶着他脑门,说要是不听话,现在就毙了他。”
屋子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工人兄弟们的情绪怎么样?”林锋换了个角度问。
“憋屈。”刘永昌说,“但更多的是害怕。大家都有老有小,谁也不敢拿命去拼。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另外两个工人:“不过要是有人带头,敢拼的人还是有的。我们几个老家伙私底下算过,真正能豁出去的,厂里至少有二十多人。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把厂子当自己家看的。”
林锋在心里快速计算。二十多个工人,加上自己这边的三个人,对抗三十多个武装警卫,胜算依然不大。但如果是智取,不是强攻……
“李振邦这个人,有什么弱点?”他问。
几个人对视一眼。
“贪。”陈师傅先开口,“这家伙来厂里不到半年,光从采购款里就捞了不少。我听说他在沈阳城里养了个小老婆,就住在中街那边。”
“怕死。”另一个姓赵的老工人补充,“每次去城里开会,都要带四个卫兵。在厂里走路,从来不走直道,都是绕来绕去,怕有人打黑枪。”
“好面子。”刘永昌说,“最恨别人不给他面子。上个月总工程师老吴在会议上顶了他几句,他记恨到现在,天天给老吴穿小鞋。”
林锋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贪、怕死、好面子——这是很多国民党军官的通病,也是可以突破的心理防线。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让工人们知道,解放军已经兵临城下,沈阳守不住了。如果让他们知道,破坏工厂是死罪,保护工厂是立功。如果让他们知道,李振邦自己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随时可能扔下他们跑路——你们说,工人们会怎么想?警卫排那些当兵的会怎么想?”
几个人眼睛亮了。
“攻心为上!”刘永昌一拍大腿,“林同志,你是这个意思?”
“对。”林锋点头,“我们人少,硬拼不明智。但我们可以制造舆论,瓦解对方的意志。李振邦的警卫排里,难道都是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那些当兵的也是人,也有家人,也不想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我拟的几条宣传口号,你们记一下。”
油灯下,林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第一句:解放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第二句:保护工厂有功,破坏工厂有罪。”
“第三句:沈阳守不住了,卫立煌都准备跑了,你们还卖什么命?”
“第四句:李振邦在城里买了房子,随时准备扔下你们跑路。”
“就这四句,简单好记。”林锋说,“你们想办法,让这些话在厂里传开。食堂打饭的时候,厕所墙上,更衣室的柜子——哪里人多就在哪里传。不要署名,不要留痕迹,就让它像风一样刮遍全厂。”
陈师傅有些担心:“万一被李振邦查出来……”
“所以要巧妙。”林锋说,“可以装作无意中说漏嘴,可以写在小纸条上塞进别人的工具柜,可以在墙上用粉笔写然后马上擦掉。总之,既要让人听到看到,又不能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看向刘永昌:“刘师傅,您是老工人,德高望重。您能不能想办法,私下接触几个警卫排的班长?不要直接策反,就是聊聊天,问问他们老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想不想回家。”
“这个我能办到。”刘永昌点头,“警卫排里有个副班长姓张,是河北人,跟我还算能说上话。他老母亲去年死了,都没能回去奔丧,心里一直有怨气。”
“就从这个人入手。”林锋说,“不急着让他倒戈,就是让他心里有想法。一旦人心浮动,李振邦的命令就不好使了。”
计划确定下来。几个老工人分头去准备,林锋留在刘家,继续完善细节。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还有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大概是国民党军的巡逻车。
同一时间,铁西区发电厂医务室
沈寒梅终于见到了总工程师陈树人。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张大夫正在给他量血压。
“陈工,您这血压又高了。”张大夫叹气,“不能再熬夜了。”
“厂里这个情况,我能睡得着吗?”陈树人苦笑,“孙处长今天又来找我,逼我签字同意停机检修——什么停机检修,分明是要找借口破坏机组。”
张大夫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工,这位是沈大夫,从外面来的。她有话跟您说。”
陈树人警惕地看向沈寒梅。
沈寒梅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陈工,这是给您带的胃药。另外,还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谁?”
“城外的人。”沈寒梅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们说,知道您想保住电厂,知道您是个有骨气的技术专家。他们还说,新中国需要您这样的专家,需要这座电厂。”
陈树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是……共产党?”
“我是医生。”沈寒梅没有正面回答,“但我确实是从城外来的。陈工,时间不多了。孙处长已经在主控室堆放炸药,一旦命令下来,整个电厂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我知道。”陈树人的声音沙哑,“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搞技术的,手无寸铁,警卫处三十多条枪指着……”
“您有工人。”沈寒梅说,“厂里三百多个工人,大部分都听您的。还有张大夫这样的中层干部,还有锅炉房的老王、配电室的小李……他们都想保住电厂,只是缺一个带头人。”
陈树人沉默了许久。医务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第一,摸清炸药的具体位置和引爆方式。”沈寒梅说,“第二,组织可靠的工人,成立护厂队,随时准备控制关键岗位。第三,在必要的时候,配合城外的行动。”
“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当您听到炮声的时候。”沈寒梅说,“那将是总攻开始的信号。到那时,您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时控制主控室,切断炸药的引爆线路。”
陈树人站起身,在狭小的医务室里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后,他停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厂区。
“我干了一辈子电力。”他喃喃道,“从德国留学回来,就在这里。日本人时期忍辱偷生,国民党来了继续干……我就想啊,总有一天,这些机器能真正为咱中国人发电。”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沈大夫,你回去告诉城外的人。我陈树人,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电厂。但要我做什么,得有计划,不能蛮干。”
“我们有计划。”沈寒梅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联络方式。每天晚上八点,厂区后门的垃圾堆旁边,会有人跟您联系。他会告诉您具体的行动步骤。”
陈树人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把纸条烧成灰烬。
“我记住了。”
晚上七点,大东区老刘茶馆后院
李文斌见到了兵工厂工会主席老周。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敦实,手上满是老茧。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李同志,情况不妙。”老周开门见山,“厂里库存的成品武器,已经被运走一大半了。都是半夜偷偷运的,连长步枪带子弹,装了十几卡车。”
“运到哪里去了?”
“不清楚。”老周摇头,“但肯定不是往城防工事运——要是补充前线,应该大张旗鼓才对。这么偷偷摸摸的,八成是当官的想私吞。”
李文斌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卡车:“今天上午还有车出去。”
“对,那是最后一批了。”老周说,“现在厂里剩下的,主要是一些重型设备和半成品。但处长王麻子——就是管生产的那个——已经下令,让工人把关键机床拆解装箱,说是要‘转移’。”
“工人们听他的?”
“不听能咋办?”老周苦笑,“警卫连的枪顶着呢。不过我们也有对策——拆是拆了,但关键零件‘不小心’弄丢几个,螺丝‘刚好’滑丝了,线路‘莫名其妙’断了……反正就是拖,拖一天是一天。”
李文斌点点头。这是工人们常用的斗争方式,看似顺从,实则抵制。
“我们需要更主动的行动。”他说,“老周同志,您能不能组织一些可靠的工人,成立一个护厂小组?不公开活动,就暗中监视那些可能被破坏的目标。”
“这个能办到。”老周说,“厂里有七八个党员,还有二十多个积极分子,都是信得过的。”
“另外,警卫连那边,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些人?”
老周想了想:“警卫连长是王麻子的亲信,不好办。但下面有几个班长和士兵是本地人,家里都在沈阳。他们应该不想看到厂子被毁——厂子没了,他们家人的生计也成问题。”
“就从这些人入手。”李文斌说,“不一定要他们反水,只要他们在关键时候犹豫、拖延,就足够了。”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具体的联络方式和行动步骤。茶馆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该走了。”老周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您。到时候应该会有更多消息。”
“注意安全。”
“您也是。”
李文斌目送老周离开后院,消失在夜色中。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沈阳城的夜晚,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三个关键目标,三组人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攻心。
瓦解敌人的意志,争取中间的力量,发动群众的力量。
这不是枪炮的战争,而是人心的战争。
而在这场战争中,林锋和他的战友们,正在用最特别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总攻铺平道路。
夜还很长。
但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