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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19日,凌晨二时,沈阳皇姑区机床厂围墙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锋、李二牛、王栓柱三人伏在厂区西侧围墙下的排水沟里,污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裤直往骨头里钻。

“队长,李振邦的车二十分钟前出去了。”李二牛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四个卫兵跟着,看方向是往城防司令部那边去。”

林锋看了看夜光表:凌晨两点零五分。

“按刘师傅的情报,会议从两点开到四点。”他低声说,“我们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三人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沿着围墙快速移动。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但有一段因为地基下沉出现了裂缝,裂缝不大,成年人侧身勉强能过。这是刘永昌白天侦察时发现的——厂里没人知道这个漏洞,因为外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我先上。”王栓柱从背包里掏出两根带铁钩的绳子。他是山里猎户出身,攀爬是看家本领。

铁钩甩上去,卡在围墙裂缝上方的砖缝里。王栓柱试了试承重,然后像狸猫一样往上爬。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翻过墙头,消失在厂区内。

绳子垂了下来。

林锋让李二牛先上,自己断后。攀爬时左肩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翻过墙头落地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这是一片废弃的花圃,早已荒草丛生。

王栓柱等在阴影里,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厂区很大,黑暗中只能看到一栋栋厂房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远处偶尔有手电光晃动,那是巡逻的哨兵。但正如刘永昌所说,这么冷的天,哨兵都在偷懒,巡逻路线固定且间隔很长。

“主车间在最北边。”林锋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判断方向,“绕过那栋仓库,从热处理车间的后面穿过去。”

三人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路过一栋亮着灯的平房时,里面传出打牌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说话:

“妈的,又输了!老刘你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好?”

“少废话,给钱给钱!我跟你们说,听说城外头……”

声音渐渐远去。林锋注意到,那应该是警卫排的宿舍。这么晚还在打牌,说明纪律确实涣散。

绕过仓库,热处理车间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栋老旧的厂房,墙皮剥落,窗户很多都破了,用木板钉着。车间里没有灯光,但能听到机器低沉的运转声——那是保温炉还在工作,里面大概有正在热处理的零件。

从车间侧面的消防梯爬上屋顶,整个厂区尽收眼底。

主车间在正北方,是一栋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屋顶有六排天窗。此刻天窗都是黑的,但林锋用望远镜能看到,车间门口有两个哨兵,正靠着墙打瞌睡。

“炸药就在里面。”林锋放下望远镜,“按照刘师傅的说法,放在龙门铣床旁边的一个工具箱里。”

“怎么进去?”李二牛问。

“有办法。”林锋指了指主车间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是物料通道,平时锁着,但钥匙在看门的老王头那里。老王头今晚‘恰好’拉肚子,去医院了,钥匙‘忘’在值班室的抽屉里。”

这是刘永昌安排好的。老王头是几十年的老工人,儿子在解放军里当兵,早就想为解放军做点事。

三人从屋顶下来,绕到值班室。窗户没锁,王栓柱翻进去,很快找到一串钥匙。

物料通道的门打开了,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主车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机床整齐排列,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士兵。最显眼的是车间中央那台龙门铣床——高达五米,长十几米,德国造,是整个厂里最值钱的设备。

林锋打开微型手电筒,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

光线照在龙门铣床旁边,果然有一个绿色的工具箱。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管黄色炸药,雷管已经接好,导线引到旁边的一个电闸盒里。

“够狠的。”李二牛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炸,别说这台机器,整个车间都得塌。”

林锋仔细检查炸药的布置。是标准的串联引爆方式,只要合上电闸,二十管炸药会同时爆炸。电闸盒上有个简易的定时器,看样子可以设定延迟时间。

“能拆吗?”王栓柱问。

“能,但要时间。”林锋说,“而且拆了会被发现。我们换个思路。”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把引爆线路做了改动——从串联改成了并联,然后在其中一条线上接了个小开关。这样,就算有人合上电闸,只要这个开关没开,炸药就不会爆炸。

“把开关藏在哪里?”李二牛问。

林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龙门铣床的操作台上。那是一个布满按钮和手柄的控制面板,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备用按钮孔是空的。

“就这儿。”他把微型开关塞进那个孔,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知道位置的人,按下去才能接通电路。”

处理完炸药,三人迅速退出主车间,锁好门,放回钥匙。

刚回到屋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从厂区大门方向驶来。

“李振邦回来了。”林锋看了一眼表:三点五十分,“比预计的早。”

汽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李振邦在卫兵的簇拥下走出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步履匆匆,脸色难看。

“出事了。”林锋敏锐地感觉到,“会议提前结束,肯定有变故。”

李振邦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进了办公楼。不一会儿,二楼他的办公室亮起了灯。

“二牛,你留在这里监视。”林锋说,“栓柱,跟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从屋顶下来,绕到办公楼后面。一楼厕所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这是刘永昌白天特意留的。

爬上窗台,能隐约听到二楼传来的声音。

“……司令长官的意思是,最迟后天。”是李振邦的声音,透着焦躁,“共军的总攻随时可能开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处长,真要炸吗?”另一个声音犹豫地问,“这么多机器,值多少钱啊……”

“钱?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李振邦骂道,“卫长官说了,绝不能留给共军一枪一弹、一钉一铁!这是死命令!你,明天一早就去检查炸药,确保随时能引爆。”

“是……”

“还有,厂里那些老工人,我看有几个不老实的。你给我盯紧了,谁敢搞小动作,当场枪毙!”

“明白了。”

脚步声响起,谈话结束了。

林锋和王国柱迅速离开窗台,回到屋顶与李二牛会合。

“情况有变。”林锋面色凝重,“敌人可能会提前破坏。”

“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但时间要提前。”林锋迅速思考,“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把消息传给刘师傅他们。另外,要通知沈医生和李文斌那边,让他们也有所准备。”

凌晨四时三十分,铁西区发电厂附近

沈寒梅从一处民房的屋檐下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刚和陈树人派来的联络员接过头,拿到了发电厂的内部布防图。

图上详细标出了炸药的位置——果然在主控室、锅炉房和变电所三个关键点。每处都有警卫把守,而且孙处长下了命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陈工说,孙处长今天情绪很暴躁,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联络员是个年轻的电工,叫小周,“他好像接到什么命令,一直在打电话催问城外的情况。”

“城外怎么了?”

“听说……”小周压低声音,“听说浑河那边的防线被突破了,共军离城区不到二十里了。”

沈寒梅心里一震。总攻要开始了?

“陈工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行动?”

“等我消息。”沈寒梅说,“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会有信号。你告诉陈工,让他的人做好准备,一旦听到炮声,立刻控制主控室。”

“明白。”

小周消失在巷子深处。沈寒梅收起布防图,正准备返回藏身处,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密集的汽车引擎声。

她躲到墙角,探头看去。街上驶过一队军用卡车,车上满载着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卡车后面还跟着几辆吉普车,车上的军官神色慌张。

这是调防?还是撤退的前兆?

沈寒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小巷,回到那个废弃的裁缝铺后院。

刚翻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急促的敲击声——那是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情况。

推门进屋,小赵正在整理装备,脸色严峻。

“沈医生,出事了。”他说,“我刚从火车站那边回来,看见站台上堆满了箱子和行李,都是当官的家属。听说卫立煌已经下令,重要部门和官员家属今天开始陆续撤离。”

“部队呢?”

“部队还在。”小赵说,“但军心已经乱了。我路过一个军营,听见当兵的都在议论,说长官们都准备跑了,留他们在这儿送死。”

沈寒梅快速思考着。敌人要跑,跑之前很可能会进行最后的破坏。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她说,“小赵,你现在就去发电厂后门,给陈工传话:最迟明天中午,我们要控制主控室。让他的人准备好,随时等我信号。”

“您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沈寒梅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麻醉药粉,关键时刻能用上。你快去,注意安全。”

小赵点点头,从后窗翻了出去。

沈寒梅坐在昏暗的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哨声、还有不知哪里的狗吠声。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夕,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凌晨五时,大东区兵工厂外

李文斌趴在房顶上,望远镜里,兵工厂的大门敞开着,卡车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但这不是生产的热闹,而是撤退的混乱。工人们被持枪的士兵驱赶着,把一箱箱设备零件往卡车上搬。有些箱子太重,摔在地上散了,零件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在抢运。”老马在旁边低声道,“看样子是准备跑了。”

李文斌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监工的军官,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那不是武器,而是塞满了金条和钞票的包裹。士兵们也在偷东西,把能拿的小型工具、仪表塞进自己的背包。

“军纪彻底崩溃了。”李文斌说,“老周那边有什么消息?”

“刚才传话来,说王麻子下了死命令: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把所有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地销毁。”

“销毁?”李文斌眼神一凛,“用什么方式?”

“炸药。已经运进去了,听说要炸掉主要的机床和动力设备。”

李文斌看了看表。离中午还有七个小时。

“不能再等了。”他跳下房顶,“老马,通知老周,让他的人做好准备。咱们得提前行动。”

“怎么行动?”

“趁乱。”李文斌说,“现在厂里这么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咱们混进去,找到炸药存放点,能拆就拆,不能拆就破坏引爆装置。”

“太冒险了吧?”

“冒险也得干。”李文斌开始往身上绑绳索和工具,“要是让这帮孙子把厂子炸了,咱们这趟就白来了。再说了,林队长他们那边肯定也遇到同样的情况,咱们不能拖后腿。”

老马咬了咬牙:“行,我跟你去!”

两人换上了事先准备的工人服装——破旧的棉袄,沾满油污的裤子,还有两顶破帽子。混在又一波被驱赶进厂的工人队伍里,他们低着头,跟着人流走进了兵工厂大门。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乱。到处是散落的零件、撕碎的文件、翻倒的工具箱。一些工人在士兵的枪口下机械地搬运,眼神麻木。但也有少数工人,在搬运时故意磨蹭,或者“不小心”把箱子摔坏。

李文斌和老马顺着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主要的通道。按照老周提供的地图,炸药应该存放在三号仓库——那是原来的危险品库,有厚重的铁门和通风设施。

快到仓库时,他们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持枪的士兵挡在前面。

李文斌赶紧低头哈腰:“老总,我们是锅炉房的,来领煤。”

“领煤去锅炉房,跑这儿来干什么?”

“锅炉房那边说煤不够了,让我们来仓库看看有没有备用的……”

“滚蛋!”士兵不耐烦地挥手,“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再不走开枪了!”

两人只好退开。绕到仓库后面,发现情况更糟——仓库门口有四个哨兵,而且都醒着,没有打瞌睡。

“硬闯不行。”老马低声道。

李文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仓库侧面的通风管道上。那是直径约五十公分的铁皮管道,从仓库墙壁伸出,拐了几个弯,通向厂区外的排气塔。

“从那儿进去。”他指了指通风管道。

“能行吗?”

“试试。”

两人绕到管道出口,老马托着李文斌爬上去。管道口的防护网已经锈蚀,李文斌用钳子拧掉螺丝,钻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满是灰尘和蛛网。李文斌只能匍匐前进,肘部和膝盖很快就磨破了。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那是仓库内部的通风口。

透过百叶窗式的格栅,能看清仓库里的情况。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整齐码放着几十箱炸药,箱子上印着醒目的骷髅标志。四个士兵坐在箱子旁边打牌,枪靠在墙上。

李文斌数了数,炸药箱至少有三十箱,如果同时爆炸,足以把整个兵工厂夷为平地。

他悄悄退了出来。

“怎么样?”老马在外面接应。

“炸药很多,守卫很严。”李文斌爬出管道,拍了拍身上的灰,“硬来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文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突然有了主意。

“你说,如果这时候突然停电,会怎么样?”

“停电?”

“对。”李文斌说,“兵工厂有自己的发电机组,但如果主电路被切断,整个厂区会一片黑暗。到时候……”

老马明白了:“趁乱行事!”

“对。”李文斌看了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分。六点整,厂里会换班吃早饭,那时候最乱。咱们去配电室。”

两人再次混入人流,朝着厂区东南角的配电室移动。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黎明,就要到了。

而在这个黎明到来之前,沈阳城里的三把尖刀,都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林锋在机床厂,沈寒梅在发电厂,李文斌在兵工厂——三个人,三个地点,同一个目标:保住这座城市的工业命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总攻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