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8日,上午九时,沈阳铁西区发电厂外围
沈寒梅挎着个破旧的药箱,站在发电厂大门对面街角的杂货铺门口。她换了一身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工或小户人家的媳妇。
杂货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沈寒梅买了一包火柴,借机搭话:“大哥,打听个事儿。这发电厂还招人不?”
老板睁开眼,上下打量她:“招人?现在这时候还招什么人?厂子里都快停工了。”
“为啥啊?”沈寒梅故意装糊涂,“这么大个厂子,还能停工?”
“你没听说?”老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城外头让共军围了!当官的都在想办法跑路,谁还管生产?我听说啊,厂里那些机器,当兵的都在打主意呢……”
“打什么主意?”
老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还能打什么主意?拆了卖铁,或者干脆炸了呗!反正不能留给共军。”
沈寒梅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不能吧?这发电厂要是炸了,全城不都没电了?”
“那又咋的?当官的才不管老百姓死活呢。”老板撇撇嘴,“我侄子就在厂里当电工,昨儿晚上回来还说呢,警卫处的人已经往主控室那边搬炸药箱子了。”
炸药!
沈寒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又问:“那厂里的工人不管?”
“管?怎么管?”老板叹气,“都是拖家带口的,谁敢跟当兵的硬顶?再说了,厂长都跑了,现在管事的是个姓孙的处长,那是卫司令长官的亲信,说一不二的主。”
正说着,发电厂的大门开了。一辆卡车驶出来,车上盖着帆布,但帆布下隐约能看到箱子的轮廓。卡车后面跟着几个持枪的国民党兵,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上。
沈寒梅迅速记下车牌号:辽A-3176。
卡车驶远后,大门重新关闭。门岗的哨兵缩回岗亭里,抱着枪打瞌睡。
“看见了吧?”老板说,“这已经是第三车了。也不知道拉的是机器还是炸药。”
沈寒梅谢过老板,拎着药箱离开杂货铺。她没有走远,而是绕到发电厂侧面的一条小巷里——按照约定,她应该在这里与小组的另一名战士小赵会合。
小巷很僻静,堆满了煤渣和垃圾。小赵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打扮成收破烂的,推着一辆破板车。
“沈医生。”小赵看见她,低声说,“有情况。”
“我也发现了。”沈寒梅把杂货铺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说已经在往主控室搬炸药。”
小赵的脸色变了:“那咱们得赶紧行动!主控室要是炸了,整个发电厂就完了!”
“别急。”沈寒梅说,“先摸清楚情况。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我早上在厂子后门转悠,跟一个老锅炉工聊了聊。”小赵说,“他说厂里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是以总工程师陈树人为首的技术人员,想保住电厂;另一派是以孙处长为首的警卫处,听上面的命令准备破坏。两派人这几天吵了好几次,昨天差点动手。”
“陈树人?”沈寒梅想起这个名字——出发前,林锋给她的资料里有提到,陈树人是留德回来的电力专家,在发电厂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过硬,有民族气节。
“对,听说是个有骨气的。”小赵说,“老锅炉工说,陈工私下里跟工人们讲,这些机器是国家的宝贝,谁要是敢破坏,就是民族的罪人。”
“能找到他吗?”
“他住在厂区宿舍,但这两天被孙处长的人看起来了,不让随便出门。”小赵说,“不过老锅炉工给了我一个消息——今天下午三点,陈工会去锅炉车间检查设备,那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沈寒梅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我们需要一个进入厂区的理由。”她思考着,“而且必须是能接近锅炉车间的身份。”
“装成送药的?”小赵说,“厂里医务室缺药,经常从外面买。我听说陈工有胃病,常年吃药。”
沈寒梅眼睛一亮。她从药箱里翻出几瓶药——那是她带的备用药品,标签都是英文的,看起来就“高级”。
“就用这个。”她说,“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引荐人。”
“老锅炉工说,医务室的张大夫是他的老伙计,人可靠。”小赵说,“张大夫也反对破坏电厂,还偷偷藏了一批急救药品,准备万一打起来用。”
“那就从他入手。”
同一时间,沈阳大东区兵工厂附近
李文斌蹲在一处废弃的房顶上,望远镜对准三百米外的兵工厂大门。
兵工厂的守卫明显比发电厂严密得多。围墙有两层,外层是砖墙,内层是铁丝网。四个角的了望塔上都有哨兵,探照灯虽然白天没开,但机枪的轮廓清晰可见。大门是双开的铁门,门口除了岗哨,还设了沙袋掩体,架着一挺重机枪。
“乖乖,这阵仗。”旁边的战士老马咂咂嘴,“比打锦州时候的敌军司令部还严实。”
李文斌没说话,继续观察。他发现一个细节:进出厂区的车辆很多,但大多数都是空车进去,满载而出。车上盖着帆布,但从帆布凸起的形状看,像是机器设备。
“他们在往外运东西。”李文斌低声说。
“要跑?”老马问。
“不像。”李文斌摇头,“如果是撤退,应该是连人带设备一起走。但现在只运设备,人还在里面——你看,宿舍区的烟囱还在冒烟,说明还有人住。”
他调整望远镜,仔细观察一辆刚驶出大门的卡车。帆布没有盖严,露出一截钢管。
“是枪管。”李文斌认出来了,“他们在转移成品武器。”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准备破坏,应该是就地炸毁。如果是撤退,应该设备和人员一起转移。但现在只转移成品武器,留下设备和人员……
“有两种可能。”李文斌分析道,“第一,守军准备用这些武器在城里打巷战;第二,有人想私吞这批武器,运出去卖钱。”
“我猜是第二种。”老马说,“这年头,当官的谁不捞点?”
李文斌记下卡车驶离的方向,然后继续观察厂区内部。兵工厂占地面积很大,分好几个区域:锻造车间、机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库房、办公楼、宿舍区……
“我们需要一份厂区内部的地图。”李文斌说,“还要知道成品武器库和炸药库的位置。”
“这个得找内线。”老马说,“地下党同志说,厂里工会主席老周是咱们的人。”
“怎么联系?”
“下午一点,老周会去厂区外面的‘老刘茶馆’喝茶,那是他多年的习惯。”老马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多小时。”
李文斌收起望远镜:“走,先去茶馆附近侦察。”
两人从房顶爬下来,顺着小巷离开。巷子口有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李文斌买了两个地瓜,借机搭话:“大爷,生意咋样?”
“凑合吧。”老头用铁钳翻着炉子里的地瓜,“这年头,谁有闲钱吃零嘴?都是扛活的下苦人才买,垫垫肚子。”
“您在这摆摊多久了?”
“十多年啦。”老头说,“从日本人那会儿就在这儿。看着这兵工厂建起来,又看着它要完蛋。”
“要完蛋?”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儿子在厂里当焊工,昨儿回来说,当官的让他们把最好的机床都拆了装箱,说要运走。工人们不干,当兵的拿枪逼着干。唉,造孽啊……”
李文斌心里有数了。看来兵工厂的情况和发电厂类似,都在面临破坏或转移的危险。
“那工人们就任他们拆?”
“那能咋办?”老头叹气,“不过我听儿子说,有几个老技师偷偷把关键零件藏起来了。没有那些零件,机器就算拆走也装不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
李文斌又和老头聊了几句,付了钱,拿着地瓜离开。他和老马来到“老刘茶馆”对面的一处民房屋顶,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茶馆门口的情况。
茶馆不大,门面破旧,但进出的人不少。看样子是附近工人常来的地方。
“一点钟。”李文斌看了看表,“希望老周能按时来。”
中午十二点,皇姑区裁缝铺安全屋
林锋在地面上用木炭画出了机床厂的简图。根据刘永昌提供的信息,他已经标出了主要车间、仓库、办公楼、宿舍区的位置。
“关键在这里。”他用木炭点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总装车间。这里集中了厂里最精密的机床,也是李振邦最可能破坏的目标。”
李二牛蹲在旁边:“队长,咱们什么时候进厂?”
“今晚。”林锋说,“刘师傅说,今晚李振邦要去参加城防司令部的会议,大概晚上八点到十点不在厂里。这是我们的机会。”
“就咱们三个?”
“不,还有刘师傅组织的十几个工人。”林锋说,“但我们的任务不是硬拼,而是侦察。要摸清炸药存放的位置、警卫的布防规律、最重要的机器在哪——这些信息,必须亲眼确认。”
王栓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窝头和一壶水。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翻窗进屋。
“队长,外面情况不太好。”他压低声音,“街上多了不少巡逻队,听说是在搜捕混进城里的共军探子。”
林锋皱眉:“具体什么情况?”
“我从北市场回来,看见三个路口都设了卡,查身份证。”王栓柱说,“还好我绕小路回来了。听摆摊的说,是卫立煌亲自下的命令,说是有重要情报显示共军特种部队已经进城了。”
重要情报?林锋心里一沉。是有人暴露了?还是地下党出了叛徒?
“咱们的证件没问题吧?”他问。
“按地下党提供的模板做的,应该没问题。”李二牛说,“但最好别被仔细查。那些证件做得仓促,仔细看能看出破绽。”
林锋思考片刻:“今晚的行动要提前。如果城里搜查收紧,越往后越危险。”
“几点?”
“六点。”林锋看了看表,“离天黑还有一个半小时。栓柱,你再去刘师傅家一趟,告诉他计划提前到六点半。二牛,检查装备,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是!”
两人分头行动。林锋蹲在图纸前,继续完善计划。
机床厂、兵工厂、发电厂——这三个关键目标,现在都面临着被破坏的危险。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阳城的夜晚即将降临,而在这个夜晚,三组人马将在不同的角落,为了同一个目标展开行动。
保护工业命脉,迎接黎明到来。
这是他们的任务,也是他们的使命。
林锋握紧了拳头。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