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壮的事过去三天后,河谷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但林晚秋知道,那道光不会善罢甘休。
第四天夜里,出事的不是石壮,是老藤。灰羽发现他的时候,老藤蹲在仓库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粮仓的门。灰羽喊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看到自己手里的刀,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老藤把刀扔在地上,手抖得像筛糠,“我就睡不着,出来转转,然后就……”
“然后就拿刀盯着粮仓?”灰羽的声音发紧。
老藤说不出话。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都在抖。“灰羽大哥,我是不是疯了?”
灰羽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找林姑娘。”
林晚秋听完,沉默了很久。老藤蹲在墙角,不敢看她。他婆娘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
“老藤,你跟我说实话。”林晚秋蹲在他面前,“这些天,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有。好几天了。白天没事,一到夜里就有。嗡嗡的,像蚊子在耳边飞。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我以为是没睡好,没当回事。今天夜里,那声音突然清楚了。”
“说什么?”
老藤的嘴唇在发抖。“说……说粮仓里的粮食,被人偷了。说石根每天晚上都去偷,拿回家给他婆娘吃。说他家人多,粮食不够,就来偷我们的。”
屋里一片死寂。石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老藤,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信了?”林晚秋问。
老藤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我不想信。但那声音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石根看不起我,说我干活没他卖力,说我该拿回自己的东西。我……”
石根突然转身走了。老藤抬起头,想喊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林晚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月光很好,照在那些安静的木屋上,照在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上。
“老藤,你跟我来。”
林晚秋带着老藤,去了石根家。石根坐在门口,他婆娘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看到老藤,石根没动,也没说话。
林晚秋站在两个人中间。“老藤,你说石根偷你粮食。石根,你说你没偷。你们俩,谁有证据?”
老藤摇摇头。石根也摇摇头。
“那就去仓库看看。”林晚秋转身就走。
仓库的门被打开,火把照进去。粮食一袋袋码着,整整齐齐。石根走过去,一袋一袋翻。翻到第三排,他停了。那一排最里面的几袋,被人割开了口子,粮食洒了一地。
老藤的脸白了。石根的脸也白了。
“这不是我干的。”石根的声音沙哑。
老藤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看那些洒出来的粮食,又看看石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老藤。”林晚秋叫住他,“你信吗?”
老藤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
“你信石根吗?”
老藤看着石根。石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我信。”老藤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信他。他不是那种人。”
石根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老藤。“兄弟,不是我。”
老藤拍拍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着那几袋被割开的粮食。口袋上的口子很整齐,不像野兽撕的,也不像随手划的,是有人故意干的。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切口,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和之前铃兰那些被毁掉的药材一样。
那道光。它进不来了,就开始在里面搞鬼。
“灰羽。”林晚秋站起身,“从今天起,仓库、药园、水井,所有重要的地方,日夜派人守着。轮流换班,不许一个人待着。”
灰羽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那天夜里,林晚秋没有回屋。她坐在高台上,盯着南边那团影子。沈逸的意念传来。它在学。
林晚秋点点头。“它在学。学我们怎么想,学我们怕什么。石壮怕被看不起,它就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老藤怕吃亏,它就让他觉得粮食被偷了。下一次,它会找更怕的事。”
苏晚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它要是找到晨星怎么办?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不会让它找到。”
但第二天,晨星就出事了。
铃兰在药园里干活,晨星在边上玩。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孩子不见了。铃兰疯了似的在药园里找,找不到,又跑到田里找,还是找不到。她冲回聚落,一路跑一路喊:“晨星!晨星!”灰羽带人把整个河谷翻了一遍,最后在老韩的木屋后面找到了他。
晨星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石头,大大小小,整整齐齐。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晨星!”铃兰冲过去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吓死阿母了!”
晨星抬起头,小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铃兰,又看看灰羽,再看看围过来的人,眼睛空空的。“那光说,让我来这里。”
铃兰的脸瞬间白了。
“它说什么?”林晚秋蹲下来。
晨星歪着头,想了想。“它说,这里安全。说阿母不要我了,说林姨也不要我了。说只有它要我。”
铃兰的眼泪哗地涌出来。“没有!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最疼你了!”
晨星看着母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它为什么这么说?”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变了,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不是消失,是藏起来了。
它在暗处等着。
那天晚上,林晚秋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三百多人,站得密密麻麻。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她。她把晨星的事说了。人群炸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发抖。
“它找上了孩子。”林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它找上了最小的那个。它告诉他,他阿母不要他了。它想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觉得自己没人要。”
她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你们觉得,它下一个会找谁?会找你吗?会找你家的孩子吗?”
没有人回答。风很冷,吹得火把呼呼响。
“它会。它谁都会找。它会找到你最怕的事,然后告诉你,你最怕的事就要发生了。你会信。因为那是你最怕的。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它是假的。你说的那些话,是假的。你让我们互相怀疑,是假的。你让晨星觉得阿母不要他,也是假的。全是假的。”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你们信它,还是信我?”
沉默。然后,灰羽站出来了。“信你。”老藤站出来。“信你。”石根站出来。“信你。”石壮站出来。“信你。”青石站出来。“信你。”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最后,三百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林晚秋看着他们,轻轻笑了。她转过身,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它又淡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退缩。像一只被打疼的野兽,缩回黑暗里,舔自己的伤口。
那天深夜,铃兰抱着晨星,坐在林晚秋的屋里。晨星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铃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姑娘,它还会来找他吗?”
林晚秋点点头。“会。”
“那怎么办?”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教他。教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教他信自己,信你,信我们。它说一万遍假的,也抵不过一句真的。”
铃兰低下头,把脸贴在晨星的头发上。“它要是再来说,阿母不要你了,你会信吗?”晨星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嘟囔着:“不信……阿母最疼我了……”
铃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抱紧孩子,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林晚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月光很好。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它真的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