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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壮的事过去三天后,河谷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人们照常下地干活,照常生火做饭,照常在天黑前聚在空地上说几句话。但林晚秋知道,那层“正常”薄得像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第四天夜里,老藤出事了。

灰羽发现他的时候是后半夜。老藤蹲在仓库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粮仓的木门。月光照在他脸上,灰白发青,像泡了太久的水。灰羽喊了他三声,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刀,脸刷地白了,刀“咣当”掉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老藤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就睡不着,出来转转,然后就……”

“然后就拿刀盯着粮仓?”灰羽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老藤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亮,像抹了油。

老藤抱着脑袋,浑身筛糠一样抖。“灰羽大哥,我是不是疯了?”

灰羽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全是老藤的冷汗。“走,找林姑娘。”

林晚秋被叫醒的时候,老藤蹲在她屋子的墙角,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他婆娘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藤,跟我说实话。”林晚秋蹲在他面前,“这些天,你听到什么了?”

老藤抬起头,眼白上爬满红血丝,像蛛网。“有。好几天了。白天没事,一到夜里就有。嗡嗡的,像蚊子在耳边飞。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我以为是没睡好,没当回事。可今天夜里,那声音突然清楚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说什么?”

老藤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说……说粮仓里的粮食,被人偷了。说石根每天晚上都去偷,拿回家给他婆娘吃。说他家人多,粮食不够,就来偷我们的。”

屋里一片死寂。石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老藤的后脑勺。

“你信了?”林晚秋问。

老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我……我不想信。但那声音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石根看不起我,说我干活没他卖力,说他背地里笑话我,说我该拿回自己的东西。我……”

石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老藤抬起头,嘴张了张,什么也没喊出来,又低下头去。

林晚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南边那团影子还在,比前些天淡了些,但还在。

“老藤,跟我来。”

石根没走远,蹲在自己家门口,手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得乱七八糟。他婆娘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想说话又不敢。看到林晚秋过来,石根站起来,没看老藤,只看着林晚秋。

“林姑娘,我没偷。”

“我知道。”

老藤站在三步开外,手足无措,像犯了错的孩子。

林晚秋看了两人一眼。“走,去仓库。”

粮仓的门被推开,火把照进去,粮食一袋袋码着,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石根走进去,一袋一袋翻。翻到第三排,停了。

那一排最里面靠墙的几袋,口袋被割开了。粮食洒了一地,金黄的谷粒混着灰白的粉末,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切口很整齐,不像野兽撕的,也不像随手划的,是有人拿刀片一类的东西,一刀一刀割开的。

老藤的脸白了。石根的脸也白了。

“这不是我干的。”石根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老藤看看那些洒出来的粮食,又看看石根,眼睛里的东西在变。不是愤怒,是恐惧。他怕自己信了那声音,更怕自己没信错。

“老藤。”林晚秋叫住他,“你信吗?”

老藤站在那,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我信他。他不是那种人。”

石根的眼眶红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老藤,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兄弟,不是我。”

老藤拍拍他的背,手还在抖。“我知道。我知道。”

林晚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粮食口袋的切口。边缘很毛糙,不是刀割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开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和铃兰那些被毁掉的药材一模一样。她的共鸣网络探过去,切口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信息痕迹——冰冷的,强制性的,和归源协议同源。

它进不来,就在里面搞鬼。

“灰羽。”林晚秋站起身,“从今天起,仓库、药园、水井,所有重要的地方,日夜派人守着。两人一班,不许单独行动。换班时间随机,不要固定。”

灰羽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林晚秋没回屋。她坐在高台上,盯着南边那团影子,盯了很久。沈逸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它在学。学得很快。

“学我们怎么想,学我们怕什么。石壮怕被看不起,它就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老藤怕吃亏,它就让他觉得粮食被偷了。下一次,它会找更怕的事。”

苏晚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晨星。

林晚秋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团影子,盯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晨星就出事了。

铃兰在药园里干活,晨星在边上玩泥巴。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孩子不见了。铃兰在药园里找了一圈,没有。又跑到田边找,还是没有。她疯了一样冲回聚落,一路跑一路喊,声音尖得能划破人耳膜。

灰羽带人把整个河谷翻了一遍。每间屋子,每个角落,每棵树后面。最后,老韩的木屋后面找到了他。

晨星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石头。大大小小,整整齐齐,从大到小排成一列,像一队士兵。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晨星!”铃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吓死阿母了!”

晨星没动。他靠在母亲怀里,眼睛还盯着那排石头,脸上没有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铃兰,又看看灰羽,再看看围过来的人。那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不认识的人。

“那光说,让我来这里。”

铃兰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纸。

“它说什么?”林晚秋蹲下来,和晨星平视。

晨星歪着头,想了想。“它说,这里安全。说阿母不要我了,说林姨也不要我了。说只有它要我。说只要去找它,它就一直陪着我。”

铃兰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她想说话,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林晚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晨星。”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你信吗?”

晨星看着她,那双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枯井。“那它为什么这么说?”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晨星从铃兰怀里接过来,抱在膝上。晨星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

“因为它想让你去找它。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阿母再也见不到你了。”

晨星的身体僵了一下。“回不来?”

“回不来。就像青儿姐姐的妈妈那样。”

晨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人群外面的青儿。青儿站在那,手里攥着那枚晶体,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晨星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转回来,把脸埋进林晚秋怀里。

“我不想回不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不去。”

“它要是再来找我呢?”

林晚秋轻轻拍着他的背。“它再来,你就告诉它,你有阿母,有林姨,有灰羽叔叔,有青儿姐姐。你哪儿也不去。”

晨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晚秋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三百多人,站得密密麻麻。火把插了一圈,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她把晨星的事说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往后退,好像那光会从天上扑下来抢人。

“它找上了孩子。”林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它找上了最小的那个。它告诉他,他阿母不要他了。它想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觉得自己没人要。”

她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你们觉得,它下一个会找谁?会找你吗?会找你家的孩子吗?”

没人回答。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它会。它谁都会找。它会找到你最怕的事,然后告诉你,你最怕的事就要发生了。你会信,因为那是你最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它是假的。它说的那些话,是假的。它让你们互相怀疑,是假的。它让老藤觉得石根偷他粮食,是假的。它让晨星觉得阿母不要他,也是假的。全是假的。”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你们信它,还是信我?”

沉默。火把噼啪响。

灰羽站出来了。“信你。”

老藤站出来了。“信你。”

石根站出来了。“信你。”

石壮站出来了。“信你。”

青石站出来了。“信你。”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最后,三百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林晚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她抬起头,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它又淡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退缩。像一只被打疼的野兽,缩回黑暗里。

那天深夜,铃兰抱着晨星坐在林晚秋屋里。晨星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铃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姑娘,它还会来找他吗?”

“会。”

“那怎么办?”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教他。教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教他信自己,信你,信我们。它说一万遍假的,也抵不过一句真的。”

铃兰低下头,把脸贴在晨星头发上。晨星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句:“阿母最疼我了……”

铃兰浑身一震,眼泪涌得更凶了。她抱紧孩子,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晚秋走到门口,望着南边。那团影子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墨汁滴进水里后被搅散的最后一点颜色。它在退,很慢,但确实在退。

沈逸的意念传来。它会回来吗?

“会。下次会更难。”

苏晚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扛得住吗?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渐渐发白的天空。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