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壮和青石打架的事，林晚秋以为过去了。但第三天夜里，石壮失踪了。
他婆娘找到灰羽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女人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他……他说出去转转……就没回来……”灰羽点了火把，叫上老藤和石根，在聚落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到田边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最后，老藤在北边的林子边上找到了他。石壮蹲在一棵枯树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火把照过去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
“石壮！你干什么！”灰羽冲过去，一把拽起他。石壮像是被吓着了，拼命往后缩。“别碰我！别碰我！”灰羽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住了。老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灰羽大哥，他不对劲。”
石壮被拖回聚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晚秋被叫起来，看到石壮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还在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婆娘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喊他，他理都不理。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晚秋问。
灰羽脸色铁青。“后半夜。他婆娘来找我，说人不见了。找了大半夜，在林子里找到的。”
“他这些天有什么不对劲？”
灰羽想了想。“从那天和青石打完架就不对。话少了，一个人待着。我以为是心里不痛快，没当回事。”
林晚秋走到石壮面前，蹲下。“石壮。”
石壮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林姑娘……它来了。”
林晚秋的心一沉。“谁来了？”
石壮指着南边，手指在发抖。“那道光。它来了。它跟我说话了。”他婆娘吓得尖叫一声，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灰羽的脸白了。老藤和石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它说什么？”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
石壮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它说，我不该来这里。说我是外人，说河谷的人不把我当自己人。说青石恨我，说我婆娘看不起我，说灰羽大哥嫌我笨，说……”
“够了。”林晚秋打断他。
石壮闭上嘴，眼泪又涌出来。“林姑娘，它说得对吗？你们……你们真的看不起我吗？”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亮了。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在听。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惊恐的面孔。
“灰羽，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现在。”
灰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晚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一刻钟后，三百多人站在空地上。没人说话，都在看着林晚秋。晨星被铃兰抱着，小脸上满是担忧。青儿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晶体。老韩靠在墙边，灰影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无根坐在人群后面，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晚秋。
林晚秋站在高台上，扫视着那些面孔。“石壮昨晚跑出去了。在林子里蹲了大半夜。他说，那道光跟他说话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在叫，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灰羽吼了几声，才压下去。
“它跟他说了什么？它说他是外人，说河谷的人看不起他，说他婆娘嫌他笨，说他该走。”林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觉得，它说的是真的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着，有人偷偷看石壮。石壮站在人群前面，他婆娘扶着他，他还在抖，但没跑。
老藤突然开口了。“林姑娘，那光……真的会说话？”
林晚秋看着他。“会。我亲耳听过。”
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抱紧了孩子。无根坐在人群后面，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沙哑，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怕什么？”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人群前面，“那光说了什么？说他是外人？说你们看不起他？那你们有没有看不起他？”
没人说话。老藤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无根看着石壮。“你信了，对不对？你信它的话，不信你婆娘的，不信灰羽的，不信林姑娘的。你信一团光，不信活人。”
石壮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又涌出来。“我……我没……”
“你有。”无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信了。所以你跑了。你想跑回南边，跑回那个光在的地方。因为你怕。你不是怕那道光，你是怕人。怕他们看不起你，怕他们不要你。”
石壮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我没……”
“但你回来了。”无根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蹲在林子边上，没往里走。为什么？”
石壮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婆娘突然喊了一声：“因为我在！”
所有人看向她。女人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但她站在石壮身边，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因为我在家里等他。他知道。他走不远。”
石壮的眼泪哗地涌出来。他一把抱住婆娘，哭得像个孩子。
无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那道光会说很多话。它会说你最怕听的那些。说你是个外人，说你没用，说你婆娘嫌你，说你朋友看不起你。它说这些，不是真的。它就是想让你怕。怕到跑，怕到死。”
他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你们想让它赢吗？”
沉默。然后，石壮站出来了。他松开婆娘，擦干眼泪，走到人群前面。“我不想。”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不想让它赢。”
青石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我也不想。”
老藤走出来。“不想。”石根走出来。“不想。”灰羽走出来。“不想。”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最后，三百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林晚秋看着他们，轻轻笑了。她抬起头，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它似乎暗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退缩。像一只被戳到痛处的野兽，蜷缩起来，退回黑暗里。
那天晚上，石壮来找林晚秋。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林姑娘，那光……它还会来吗？”
“会。”
“再来的时候怎么办？”
林晚秋看着他。“你知道它说的是假话，对不对？”
石壮点点头。
“那就够了。它说你是外人，你知道你不是。它说你婆娘嫌你，你知道她没有。它说你朋友看不起你，你知道他们没有。你知道是真的，它说一万遍也是假的。”
石壮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林姑娘，我懂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稳，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抖。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逸的意念传来。他信了。信你。
林晚秋摇摇头。“不是信我。是信自己。”
她抬起头，望向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还在。但它在退。很慢，但确实在退。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