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在河谷住下的第十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小事。老藤去田里干活,明明记得带了锄头,到了地头发现手里攥着的是把砍柴刀。石根家婆娘炖了一锅肉,明明放了盐,出锅一尝,淡得没味。还有个孩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邻居家的床上,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过去的。
林晚秋一开始没在意。人多了,事多了,出点岔子很正常。
但第四天,草巫来找她了。
“林姑娘,药材不对。”草巫的脸色很难看,“我前天晾的那批止血草,今天去看,全烂了。不是晒坏的,是被人浇了水。”
林晚秋皱起眉头。“谁浇的?”
“没人承认。我问了所有能进药园的人,都说没碰过。”草巫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晚秋,“林姑娘,这不对劲。”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草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木炭。
“这是铃兰前两天配的安神散。我让她给青儿妈妈用的,放进去的药材都是好的,出来的就是这个。”草巫的声音发紧,“林姑娘,铃兰的手艺我清楚。她不会犯这种错。”
林晚秋接过那几块焦炭,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焦糊气。她的共鸣网络探过去,什么都没感知到。就是普通的焦炭。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铃兰人呢?”
“在自己屋里。她吓坏了,不敢出来。觉得自己害了人。”
林晚秋把布包还给草巫。“我去看看她。”
铃兰坐在屋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晨星趴在她腿上,小手拍着她的胳膊。“阿母不哭,阿母不哭。”
看到林晚秋进来,铃兰连忙擦眼泪。“林姑娘……”
“别哭。”林晚秋在她旁边坐下,“草巫跟我说了。”
铃兰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没做错。婆婆教的每一步我都记着。称的时候是对的,碾的时候是对的,熬的时候也是对的。可出来的就是那个……”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怕……我怕是我自己坏了。是那道光……它找到我了……”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手轻轻按在铃兰背上。晨星抬起头,看着林晚秋,小脸上满是担忧。“林姨,阿母怎么了?”
“阿母累了。让她歇歇。”
晨星点点头,乖乖趴在母亲腿上,不说话了。那枚介质在铃兰枕边放着,里面的三道光芒静静地脉动着。青儿妈妈的淡蓝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林晚秋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不是在安慰铃兰,是在提醒她。
晚秋。沈逸的意念传来,有人在搞鬼。
“我知道。”
不是那道光。是人。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那些忙碌的人们。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谁?
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灰羽是被一阵骚动吵醒的。他冲出木屋,看到聚落中央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火把照得通明,照亮了被围在中间的两个男人——一个是石壮,一个是青石。石壮满脸是血,鼻子歪在一边,青石的衣服被撕烂了,胸口几道血印子。旁边有人拉架,有人喊,有人骂,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灰羽的吼声压过了所有人。
石壮先开口,嗓门大得能震塌屋顶:“他偷袭我!我睡得好好的,他拿石头砸我脑袋!”青石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我没有!我没出过屋!我婆娘能作证!”他婆娘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拼命点头。“他没出去,我一直醒着,他真的没出去……”
“那我的伤是哪来的!”石壮指着自己的脸,“自己摔的?”
青石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晚秋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石壮面前,看了看他的伤。鼻梁没断,皮外伤,不严重。又看了看青石,看着他那双又委屈又愤怒的眼睛。
“青石,你今天晚上干什么了?”
青石的声音沙哑:“吃完饭就回屋了。跟我婆娘说话,然后就睡了。没出去过。”
他婆娘又点头。“真的没出去。我一直醒着,他一直在。”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到石壮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石壮,你今晚干什么了?”
石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我也睡了。”
“有人能作证吗?”
石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一个人住。没有人能作证。林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对灰羽说:“让他们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灰羽愣住了。“林姑娘,这事……”
“明天再说。”
灰羽看着她那双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挥挥手,让人散了。石壮骂骂咧咧地走了,青石被婆娘搀着,也走了。
人群散尽,灰羽走到林晚秋身边。“林姑娘,你觉得是谁?”
林晚秋望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在搞鬼。”
灰羽握紧了拳头。“查出来,我饶不了他。”
林晚秋摇摇头。“不是打的事。是有人在怕。怕那道光。怕到想找替死鬼。”
她转过身,看着灰羽。“你信石壮,还是信青石?”
灰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秋轻轻笑了。“你也开始怀疑了。”
灰羽的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你有。”林晚秋看着他,“你信石壮,因为他是石崖的人,跟你熟。你怀疑青石,因为他是后来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灰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秋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是那道光。它想让每个人都这样——信熟人,怀疑生人。等生人熟了,又怀疑更新的。最后,谁都不信谁。最后,就只剩下怕。”
她转身向自己的木屋走去。“明天,我要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好好说说这件事。”
那天夜里,林晚秋没有睡。她坐在高台上,望着南边那团淡淡的影子。
它还在。一动不动。但它在听。她知道。
“你在听,对不对?”她轻声说,“你在听我们怎么吵,怎么打,怎么互相怀疑。你想看到我们变成南边那些聚落的样子——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
光没有回应。
“但你忘了一件事。”林晚秋站起身,“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一群一起扛过怪物、一起种过地、一起死过人的一群人。你让他们互相怀疑,行。你让他们打起来,也行。但你想让他们互相杀,不可能。”
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
林晚秋转身走下高台。身后,那团淡淡的影子依旧悬在南边。但它似乎,又淡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把所有人叫到空地上。三百多人,站得密密麻麻。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她。
林晚秋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石壮受伤了,青石被冤枉了。是谁干的,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那道光,在看着我们。”
人群一阵骚动。
“它在等。等我们互相猜,互相打,互相杀。等我们变成南边那些聚落——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
她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你们想让它等到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石壮突然站了出来,脸上还缠着布条。“林姑娘,我不想。”他的声音沙哑,“青石兄弟,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青石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他走出来,一把抱住石壮。“没事。我也怀疑过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林晚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轻轻笑了。
那团淡淡的影子,依旧悬在南边。但它似乎,又淡了一点点。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