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距离较近的法师,尤其是一些初级和学徒级别的,被这威压压得双腿一软,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有人扶着法杖勉强站稳,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福尼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感受到了那股精神力的质和量,那不是高级法师能拥有的层次,他的目光直直地锁在珈蓝身上,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第彻底消失了,露出了底下那种看到意料之外变故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喃喃吐出几个字。
“……大法师?”
珈蓝没有看他,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远处的莉莎娜。她是帝都魔法学院的教授,是学院的资深教职人员,这种事情的真伪问她最为合适。
他的身体一个模糊就消失在了原地,只有一圈极淡的空间涟漪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扩散开来,又迅速消散。再出现时,他已经漂浮在莉莎娜身前,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压迫感和精神力余波叠加在一起,让周围十几米的空气几乎都凝滞了。
他的声音很凝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莉莎娜的耳朵里:“他说的,可是实情?”
莉莎娜已经被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珈蓝晋级高级法师,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但现在你竟然告诉她,珈蓝不仅已经成功晋级高级法师,甚至已经跨过了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门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已经想象不出珈蓝到底经历过什么了,不过是几年的工夫,就算是天赋再好、运气再好的人,也不太可能以这种速度跨过那几道门槛。
待珈蓝瞬移到身前质问时,她被那浓郁的威压震得头皮发麻,那精神力像是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逼近她的精神空间壁膜,压得她差点精神空间受损,才回过神来,吞了吞口水,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珈蓝多么希望听到的消息是假的,多么希望老法师只是在信口胡诌,多么希望莉莎娜摇头说“不是实情”。
他宁愿自己是因为被糊弄而空紧张一场,也不愿意这些压在心口上的事都是真的。可是莉莎娜点了头,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到了谷底。
他心思电转,一下子想了很多,师姐的病情、灵魂花、巴奈特家族、老师失踪于次位面,每一件都带着他不愿细想的重量。
老师在信里什么也没提,信里的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她知道翡翠高塔是什么地方,她怕自己还没有在那里站稳脚跟,她不想拖累自己,独自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她现在在那个次位面怎么样了?多久没有消息了?学院里的人知道吗?巴奈特家族那边又是什么态度,这件事和夺嫡之争有没有牵连?老师可是学院的主任,为什么学校方面没有出面?还有老师去的那个次位面到底是什么位面,有没有可能和冥瘟位面类似?太多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堆乱绳头,一时理不顺头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浑身魔力震荡,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涌动着,在他的身周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漩涡。
那漩涡并不大,却极为凝实,带起了一阵细碎的风声,把周围的枯草和碎石都卷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福尼斯看到那精神力所引发的风暴,老脸变得极为凝重。那精神力的凝练程度,竟然远远超过了他自己。他试探性地将精神力探过去,刚靠近漩涡的边缘就被弹开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默默地收回了精神力,没有再做任何尝试。
距离珈蓝最近的莉莎娜更是脸色惨白。
那股精神风暴虽然没有直接针对她,但哪怕只是余波,也压得她的精神空间无法正常运转,再持续片刻,她可能就会精神空间受损了。
她咬牙打算偷偷施展一个防护法术,护住自己的精神核心,但法诀才掐了一半,半空中的珈蓝已经回过神来,波动开始回收。他身上那股外溢的魔力被一层层地收拢回去,精神风暴也在一息之间彻底平息下来,空气中恢复了平静,只有地面上那些被卷起来的碎石还在原处散落着。
珈蓝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莉莎娜,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要立刻赶回帝都。”他语气里的那层急迫没有掩饰,也不需要掩饰。
不待莉莎娜点头,珈蓝右手一张,人群中正在探头张望的莫提被一股力量托起,整个人朝着珈蓝的方向飞了过去。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珈蓝那张绷紧的脸,他没有挣扎,只是老老实实地悬停在珈蓝身旁。
珈蓝没有再看下面的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带着莫提以极快的速度向南飞去。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地面上的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暗色影子划过天际,沿着霜歌城外的麦田方向笔直地延伸出去,然后被低矮的云层截断,彻底消失在了暮色中。
山谷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地面上那些残留的碎冰和碎石吹得滚动了几下。那些被精神威压压得跪倒的法师陆续从地上爬起来,没有人开口说话。
老法师站在原地,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目光还留在珈蓝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收回来。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股压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精神力、那种凝练到像是实质的压迫感、那个年轻人悬浮在半空中时俯瞰众人的姿态,以及自己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讥讽珈蓝的话语,后背就阵阵发凉,他差点得罪死了一位大法师,而且是一位比福尼斯更厉害的大法师。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连法杖都差点握不住,如果当时珈蓝直接出手杀了他,他估计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福尼斯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南方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轨迹,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的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有距离他最近的老法师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音。
“……看来帝都又是要不太平了。”
龙盛帝国,帝都。
亚伦·岩铸站在他公寓二层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他刚刚成功晋级中级土系法师,这对于一个天赋不算出众的施法者来说,本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连他身边那几位平时最会哄人的朋友,几次想拉他去附近酒馆庆贺,都被他一句“下次再说”挡了回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薇瑟安·月影。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
他是真的喜欢薇瑟安,从少年时期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跟着爷爷老岩铸去参加一场拍卖会,场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物品,他看得目不暇接。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时不小心撞到了人,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年轻女子低头看着他,她嘴角带着笑,说没关系的。
她声音很轻,像什么柔和的东西从耳边滑过去,她跟在她老师莉娜法师身后,看起来比他大几岁,脸上有一种介于少女和成年之间的柔和轮廓,阳光从拍卖厅高处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她那一眼垂落的注视,让他整颗心都沉了进去。
从那以后,他就沉沦了。
他知道薇瑟安不喜欢他。
最初他只是笨拙地靠近她,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学院的走廊,图书馆的角落,教授的办公楼下……
她一开始还会礼貌地应付几句,后来干脆绕着他走。他为此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甚至连他最在乎的冥想课也缺了好几次。
他知道自己不够优秀。
在普通人眼中,他身为施法者是天之骄子,家族在帝都也算有些根基,爷爷老岩铸虽然已经退隐多年,但旧部旧交还在各处走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天赋并不好,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刚刚晋级中级土系法师,甚至比不上薇瑟安的那个平民师弟,那个叫珈蓝的年轻人,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晋升中级了。
他还为此嫉妒过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听到有人提起那个名字时心里都会发酸。
但随着年纪渐长,这种嫉妒慢慢消退了。他开始明白,天赋这东西就是命,是强求不来的。有些人天生对元素亲和,有些人冥想一次就能顶别人三次,有些人在睡梦里都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
他比不了,也争不了。
现在他不再追着薇瑟安到处跑了,他把那份喜欢收起来,放在内心一个不常翻开的角落里,只希望她过得好。
看着喜欢的人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他甚至曾经认真地想过,如果哪一天她要离开帝都,去别的地方定居,那他就在隔她几条街的地方买一栋小房子,远远地看着就好了。
日子平静的过着,他过着他的贵族少爷生活,薇瑟安继续跟在莉娜老师身边做研究,偶尔听说她晋阶了,偶尔听人说她在帝都某场学术交流中露了面。
那些消息从他耳边经过,像风吹过树梢,有时候他会认真凝听,然后会心一笑。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时,直到他听说了薇瑟安的噩耗。
薇瑟安晋阶高级法师时出了意外,遭遇深渊梦魇偷袭,虽然成功晋级,但灵魂受损,且两年来不断恶化。
亚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试着动用家族的人脉去找药师,去法师公会打听,去拜访那些专门研究灵魂创伤的隐修学者,有人说可能治好,有人说不太乐观,也有人说那种伤根本就没法痊愈,只能拖着……
后来他听说灵魂花可以治疗那种伤势,但那种花极其稀有,整个帝国也没几个人见过实物,更别说弄到手了。
为此,他找上了诺顿·巴奈特。
诺顿是巴奈特家族的继承人。巴奈特家族是帝国八大侯爵之首,天权宫中的皇后就是来自这个家族,可以说是权势滔天,整个龙盛城没有人多少人敢明着和巴奈特家的人作对。
诺顿是这一代的袭爵继承人,也是亚伦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小时候他们一起爬墙、偷酒喝、在护城河边用石子打水漂,诺顿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端着架子,输了也会耍赖,如今各自身份不同了,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但那些年的交情还在。
诺顿亲口告诉他,巴奈特家族确实有灵魂花。
亚伦当时欣喜若狂。他终于可以帮上忙了,哪怕只是搭一根线。但诺顿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灵魂花很珍贵,”诺顿说,“这种花对高级法师来说是无价之宝,巴奈特家族不会把它给外人。如果薇瑟安想要灵魂花,那就嫁过来。只要她成为巴奈特家族的人,灵魂花可以免费使用。”
亚伦早就知道诺顿看上了薇瑟安,在薇瑟安还没有晋级高级法师之前,诺顿就曾经借着招揽魔法顾问的由头想要聘请她,当时被薇瑟安礼貌但干脆地拒绝了。
现在薇瑟安已经晋级高级,如此年轻有为的高级法师,对任何一个大家族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资源。诺顿的算盘不只是娶一个女人,更是要把一个高级法师稳稳地绑在巴奈特家族的战车上。
亚伦在心里反复纠结了很久,其实薇瑟安嫁给诺顿还蛮门当户对的,一个是年轻的高级法师,一个是八大侯爵之首的袭爵之人,这桩婚事如果成了,在旁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选择。
但一想到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往别的男人那里推,他的胸口就疼得受不了。
但不嫁就是死,灵魂创伤只会越来越重,拖下去没有尽头。
能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跟诺顿说,他愿意帮他去跟薇瑟安说。
(看到很多朋友留言说要加更,但真的加不了,最近工作很忙,昨天从江门跑到广州,然后又到东莞,幸好不用我开车 不然连正常更新都做不到,抱歉了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