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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见薇瑟安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在自己住处的窗边坐着,法袍披在肩上,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但眼睛还很亮。

她看到他来,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等他开口。亚伦站在门口,把诺顿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声音越说越低,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干脆停了。

薇瑟安安静地听完,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但不必了。

她拒绝了。

亚伦从她住处出来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感受占了上风。

心疼她拒绝了和巴奈特家族的联姻之后,她的身体怎么办,他是真的怕她撑不住,怕哪一天听到她倒下的消息。

高兴的是自己心爱的人没有投入别人的怀抱,他对她的这份感情虽然从来没有被回应过,但也没有彻底失去那份隐约的期盼。

欣慰的是她连诺顿都拒绝了,那她以前拒绝自己就显得正常多了,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在她心里不够格,只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把自己许出去的人。

后来,莉娜大法师为了给薇瑟安找灵魂花,独自去了一个危险异常的次位面,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薇瑟安听到这个消息后,病情变得更加严重,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已经病入膏肓。

听说她已经不再出门了,侍女每天把餐食端进去,过两个小时再端出来,大部分没有动过。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叶片从深绿变成浅黄,又从浅黄一片片落下来,铺满了院子里的石板路,风一吹就卷到墙角去了。

她坐在那里,有时一整个下午都不动,像一尊已经雕好但还没有上色的石像……

尼克被抓了,罪名是纵狗咬人。

这个罪名说出去,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会觉得可笑。

尼克可是一名初级高阶的火系法师,竟然有人说他纵狗咬人。任何知道施法者体系的人都清楚,一位正式法师如果真的想伤人,根本不需要用狗。

但偏偏有人用这个理由抓了他,而且不是普通的巡街卫兵,是斯里兰子爵亲自下令把人扣下的。

知道其中缘由的人不会觉得奇怪,这是有人趁莉娜失踪在次位面,开始反击了。

斯里兰子爵的爵位不是那种挂着虚名的荣誉头衔。他的家族长辈当年参加过和兽人的战争,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是真正拥有实际封地的老牌贵族,领地不大,但位置不错。

斯里兰本人也争气,不仅拥有施法者天赋,而且天赋极佳,拜在一位大法师门下修炼多年,如今不过六七十岁,已经有了高级高阶的境界。这个年纪在施法者中不算老,正是一个法师经验、精力和判断力都处在巅峰的时期。

他原本和莉娜没有什么交集,两人分属不同的派系,平日里的接触有限,最多在一些公开场合点头致意。

但斯里兰的老师,那位大法师的另一名弟子,是白蔷薇家族的守护法师。

白蔷薇家族和莉娜的克劳馥家族是老对头,两家领地相邻,牧场、林地、水源的归属几十年间摩擦不断,明里暗里交过好几次手。

当年莉娜晋级大法师时,白蔷薇家族为了干扰她的心神,在她晋级最关键的那几天发动了家族战争,想逼她分心,让她精神核心无法重组。

是珈蓝赶过去解决的,他直接击杀了白蔷薇家族的那名守护法师,原本珈蓝还担心会被报复,但随着莉娜成功晋级大法师,加上又是白蔷薇家族主动挑起的战争,对方理亏在先,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莉娜失踪在次位面,生死不知,薇瑟安又病入膏肓,那位大法师终于坐不住了。

他明面上是想要报当年杀弟子的仇,可但凡了解当年那场冲突的人都知道,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克劳馥家族的领地。

克劳馥家族人丁不多,莉娜没有子女,薇瑟安是她的大弟子,但也只是学生,不是血脉继承人。如果莉娜真的回不来,那块地界的归属就会变得模糊起来。

他在这个时候稍微给他的大弟子斯里兰示意了一下,斯里兰就读懂了老师的意思,于是开始找借口向莉娜这一派下手。

尼克虽然是莉娜的徒孙,但天赋出众,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达到了初级高阶,算是少见的少年天才。

用他来立威,再合适不过了,名气够大,年纪够小,抓了他既不会立刻引发不可收拾的反弹,又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克劳馥家族的庇护已经名存实亡。

尼克被抓的那天,他正从学院的练习场出来,刚走到街角,几个穿着斯里兰家将服饰的战士就围了上来,说是他家的狗咬伤人了,要请尼克回去对质。

尼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斯里兰的护卫一左一右架上了马车。

尼克虽然已经是初级高阶,但因为还没有满十八岁,所以严格来说还是帝都魔法学院的在册学生。

一名魔法学院的学生被一个贵族私自扣押,这本身就已经踩到了学院的底线。学院的教授已经过来过两次了,每一次态度都比上一次更强硬,直接要求斯里兰放人。

第二次来的那位教授的原话是,无论魔法学院的学生犯了什么错,还轮不到一个贵族私自扣押,应该先移交学院内部处理,如果真的有罪责,再由学院和帝国司法机构联合裁定。

但斯里兰一直没有放人。

斯里兰也很苦恼。他本来以为一个小法师,抓了就抓了,学院最多派人过问一下,走个过场就完了。没想到学院那边态度这么硬,派来的教授一次比一次级别高,语气也一次比一次重。

他老师那边的意思是继续扣押,不要松口,等事态发酵到一定程度再谈条件。但他也知道,如果学院那边真动了怒,事情就不只是一份扣押文书那么简单了。

斯里兰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钟摆一样在房间内回荡。

他停下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下来的天,灰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别墅的屋顶压塌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正要摇铃将仆人召唤过来,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整座别墅区的每一个角落。

“斯里兰子爵,听闻小徒在贵府上滞留多日,孩子贪玩,多有打扰。”

斯里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精神力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本能地向外探了出去,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他的精神力却捕捉不到任何具体的边界和轮廓。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窗户的格栅和庭院半开的门,落在半空中,那里赫然悬浮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子。

那人离地大约三四十米的高度,斗篷的下摆被风微微吹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越过院墙和花园里的灌木,准确地落在他书房的窗户方向。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斯里兰感觉自己的精神空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捏了一下,四壁同时向核心挤压,整个精神空间像是要被挤爆了一样。

他心中大骇,连忙转移视线,不敢再看,同时脑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大法师?来的竟然是一名大法师?

他刚才说什么?小徒?滞留多日?那叫尼克的小法师不是莉娜大法师的徒孙吗?他记得很清楚,尼克是莉娜那一脉的第三代弟子,在学院里的注册导师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中级法师,什么时候就成了眼前这位大法师的学生了?

斯里兰心念电转,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右手抚胸,隔着窗台微微屈身,算是隔空行了一礼:“不知阁下的弟子是哪一位?这几天寒舍不曾有外客啊!”

半空中那年轻男子闻言,微微侧了侧头:“哦,是吗?我怎么听说我的学生尼克被你的侍卫拉进贵府做客了。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让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那我……亲自找找看?”

他的目光从斯里兰身上移开,那双黑色瞳孔深处各浮现出一个四芒星,开始缓缓旋转。

一股恐怖的精神威压从他身上涌现出来,笼罩向下面的别墅区。

下一秒,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别墅二楼的玻璃窗从角上开始裂纹,细密的纹路沿着玻璃表面朝中心扩散,像被冻裂的薄冰。

墙面上的墙纸出现了一道道竖向的裂口,裂纹沿着木质的墙骨延伸,花架上的瓷器歪斜着滑落,碎裂在石板地面上,碎片向四周溅开。

客厅里的挂画从墙上脱落,撞在柜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那些被擦得锃亮的木质家具也未能幸免,桌面和靠背上的漆面皴裂开来,像是一片干涸的田地。

那些站在走廊和门口服侍的仆人两眼一翻,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已经倒地不起。

庭院里那些穿着制式轻甲的正式战职护卫,级别较低的,双膝一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撑在石板地面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剩下几个中级以上的护卫虽然没有跪下,但也都咬紧牙关,半弯着腰,弓着身子,像是被千斤压身,连拔剑的手都抬不起来。

斯里兰身上的护体法盾在那股威压的笼罩下剧烈地闪烁起来。他的法袍是一件高级法袍,附带着多层自动触发的防护符文,平时只要有任何针对他的攻击意向就会自行激活。

此刻那几层护盾全部亮了起来,一层叠一层地包裹在他周身,但每一层都在剧烈地晃动。

斯里兰的声音从窗边传出来,明显比刚才急了许多:“阁下,且慢……”

但半空中那年轻法师根本不理他。精神威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又加重了几分,斯里兰法袍上的光芒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闪烁,边缘的符文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已经快要接近承载力上限了。

斯里兰这下真的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震落了几本书册,哗啦啦地摊在他脚边。

他在帝都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直接在城区里以这种毫不遮掩的方式动手。难道他不知道法师公约吗?

那是在帝国法典和教廷条约之外、由大陆魔法师公会订立并得到各帝国承认的施法者行为准则,明确规定了在大城市中不得以超越必要限度的武力展开攻击。

但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师,你还不快来救我,你给我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大麻烦。

也许是他的祈祷真起了作用,也许他的老师一直在远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一道苍老的低喝声从远处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威严,紧接着一道被火焰笼罩的人影从远处疾飞而来,火光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尾迹,速度快得连沿途的树枝都被带起的风压,压得弯了腰。

飞近之后,那道火光在空中散开,露出里面一个身穿黑红大法袍的白发苍苍的老头。他的法袍颜色深沉,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金色的火焰纹,法杖末端镶嵌的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赤红色魔晶,正散发着温热的余芒。

斯里兰一看那道人影出现在空中,顿时大喜,不由自主地高喊出声:“老师,救命!”

老头此时还在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年轻大法师。

他从发现这边的异常到急速赶来,一路还在盘算着来的是哪个学院派系的老牌大法师,心里已经预备了几套应对的措辞,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他竟然不认识对方。

帝国的大法师就这么多,他每个都认识,可这年轻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