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法袍极为华贵，暗紫色的底子上绣着银色的符文纹路，法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腰带是暗红色的皮革，扣环是某种发光的金属。
他左手握着一根法杖，杖身足有两米长，比普通法杖粗了一圈，通体深褐色，嵌着好几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有红有蓝有黄有绿，在暮色中各自泛着不同色调的微光。
珈蓝看到那身打扮和那根法杖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霜歌城里的大法师，除了霜歌魔法师公会的那位分会长，就只有北境总督府的那位首席顾问了，眼前这位浑身透着华贵气息的老者，多半是总督府的首席顾问。
首席法师福尼斯的面容圆润，下巴叠了两层，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常年眯眼看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先是瞟向珈蓝手中那根冰霜法杖，目光在杖头上那颗拳头大的冰蓝色宝石上停了一瞬，眼中射出一道精光，虽然很快隐没了，但应该已经认出这是一根大师级法杖。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移到珈蓝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和那根法杖的来历放在一起掂量掂量。
周围的众法师看清来人的面貌后，纷纷躬身行礼。
有人口中喊着“见过首席”，有人低声道“见过福尼斯大人”，也有人恭恭敬敬地补了一句“见过大法师阁下”。各种称呼此起彼伏，姿态虽然不一，但态度都很一致，弯腰，低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直视。
高级法师和初阶大法师之间只差一个阶位，但那个阶位就是一道鸿沟，跨过去就是一方巨擘，跨不过就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胖老法师福尼斯笑眯眯地跟众人点头致意，目光不急不慢地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享受这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然后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珈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喜怒，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
“戾气如此之重，学院何时出了你这样一个年轻人物，你的老师是谁？”
珈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既不行礼也不弯腰：“家师莉娜·克劳馥。”
福尼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龙盛帝国的大法师就那么多，他自然知道那位刚刚晋级还不到十年的大法师，他的目光在珈蓝脸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和记忆中那个名字对应的线索。
“莉娜大法师？”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记得她只有一名女弟子，没听说有你这号人物。”
他说着，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副手，那位被困在冰棘地牢中的老法师正在狼狈的应对从天而降，源源不断的冰锥呢，法袍下摆被冰刺勾住了几处，狼狈不堪。
福尼斯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太不体面了。
他看了珈蓝一眼，法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波纹从他杖头散开，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冰棘地牢的表面。
地牢的冰柱从顶部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冰面迅速蔓延，然后整座地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解一样，从外向内一层层瓦解，化作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冰晶在暮色中折射着微弱的光，很快就融化了，渗入地面的碎石缝隙中。
珈蓝静静的看着，并没有阻止，任由他将老法师放了出来。
老法师一脱困，先是喘了两口气，然后快步走到福尼斯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那个姿态和之前对珈蓝说话时完全不同，腰弯得很低，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一个晚辈在向长辈行礼，带着几分刻意的阿谀与奉承。
他在福尼斯面前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不再像对着其他人时那样冷硬，而是堆着笑意，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怕说慢了会显得不够殷勤。
福尼斯似乎很享受这种奉承，嘴角微微翘着，从半空中缓缓降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站稳后，法杖在手里转了半圈，杖尾轻点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老法师上前了一步，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表现自己的急切。
“大人，莉娜大法师的确只有一名弟子是高级法师，还是近两年才晋级成功的。至于其他学生，我记得她六七年前曾经收过一个男弟子，不过那男弟子当时才刚刚晋级中级。”
老法师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珈蓝，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他显然压根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是莉娜大法师的弟子，他不相信一个刚刚晋级中级的法师能在短短几年内晋升到高级法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哦？不小的动静？”福尼斯果然来了兴趣，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闲来无事听故事的好奇，“比她那半精灵女弟子闹的动静还要大？”
珈蓝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听到“半精灵女弟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
莉娜老师的女弟子就是他的师姐薇瑟安，那是在他离开帝都、前往翡翠高塔之前就已经跟随着老师学习多年的同门。
在翡翠高塔期间，老师莉娜曾经写信告诉过他，薇瑟安已经成功晋级高级法师了，那时候珈蓝还为这件事高兴过一阵子，只是不知道她师姐到底闹出了什么大动静，竟然让远在霜歌城的人也都有所耳闻。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下去。
因为大法师随便闭个关就是数年的时间，所以福尼斯根本不知道莉娜收了男弟子的事情，老法师正在给福尼斯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打听到的事情，一边讲一边还配合着手势，时而摆手，时而耸肩。
他说莉娜大法师的那位弟子身上疑似有翡翠高塔有关的物件，说当年他一个中级法师不仅参与了夺嫡的事情，还牵扯进了龙盛帝国和奥斯帝国的北境大战，大大小小的事情撞在一起，才在帝都的法师圈子里传出了名气。
珈蓝用手抚着下巴，没有说话，他想不到他离开帝都这些年，自己竟然这么出名了？他当初明明不是那种喜欢引人注目的人，怎么被他们说得像是走到哪都有故事一样。
那边福尼斯一边听一边观察着珈蓝，“那还真是挺能折腾的。他老师收了这么两个弟子，也真为难她了。”
珈蓝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我师姐闹的动静到底是什么？细说来听听。”
老法师还记恨着刚才珈蓝把他逼到绝境的事情，他觉得珈蓝赢他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那些源源不断的卷轴和道具，现在又有了福尼斯在旁边撑腰，也就不再收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讽：“还自称是莉娜大法师的弟子呢。自己师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知道？”
珈蓝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反而是福尼斯在此时又看了珈蓝手中的冰霜法杖一眼，目光比之前稍微多了些变化。
他联想到珈蓝之前在比试中那一捆捆往外扔的中级卷轴，数量之大、频率之高，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高级法师能随手掏出来的家底。
能拿出这么多中级卷轴，且用起来没有半分犹豫，说明他身后要么有一个稳定的卷轴来源，要么就是十分富有，他更相信是前者，而一个能绘制大量中级卷轴的法师，背后往往站着一个完整的卷轴师圈子或者一位擅长制作卷轴的长辈。
这种人，能不得罪就尽量别得罪。福尼斯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语气更加和缓了：“小友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事确实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连霜歌城这边都有不少人听说过。”
珈蓝见他态度客气，也收了几分冷淡，微微欠身：“阁下可否详细说说？”
福尼斯笑着摆了摆手：“这本不是什么隐私，只要稍微有些地位的人，一打听就能知道。既然小友相问，那就……”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法师，示意他来叙述。
老法师虽然搞不明白福尼斯为什么会对一名高级初阶的法师如此客气，他很不情愿，但还是开口了。
“莉娜的那位大弟子虽然成功晋级高级法师，但她晋级时出了一点意外……遭遇了深渊梦魇的偷袭。”
珈蓝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
深渊梦魇是所有高阶法师的噩梦，从晋级高级法师开始，所有晋级的法师在晋级的尾声阶段都有概率遭遇深渊梦魇的侵袭。
那不是攻击肉体的法术，也不是针对精神力的冲击，而是直接攻击灵魂，就像一扇门在即将打开的一瞬间被人从缝隙里伸手拉了一把，让整个过程陷入不可控的崩溃。一旦晋级者守不住，就会被深渊梦魇吞掉灵魂，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被深渊梦魇盯上的施法者，八九成以上都会晋级失败，而失败就等于死亡。高级以上的法师之所以如此稀少，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不过好在被深渊梦魇侵袭的案例十分少见，十个晋级者中一般只会出现一例。
他突然听闻师姐晋级时遭遇了深渊梦魇的侵袭，心里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珈蓝知道这件事有多凶险，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深渊梦魇意味着什么，那种东西不是靠装备和卷轴能挡住的。他浑身的魔力不由自主地动荡起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他顾不上掩饰，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她怎么样了？”
老法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刚才不是说了吗？莉娜大法师唯一的高级法师弟子就是她。既然她成为了高级法师，那自然是晋级成功了。”
珈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那颗心落回了原处。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完，他就感受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是福尼斯。
那位胖大法师正看着他，目光里的意味很难形容，珈蓝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刚才自己情绪激动导致魔力激荡，没有控制好，被对方瞧出了一丝异常。毕竟初阶高级法师很难拥有如此浑厚的魔力波动，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刻意去掩饰，只是假装没有察觉，继续问老法师：“后来呢？”
老法师没有察觉出异常，继续说了下去：“那女弟子虽然成功晋级，但也有了隐疾。灵魂受损，经过两年的治疗不但没有好转，反而隐隐有加重的趋势。莉娜大法师多方寻找解决办法，最后还真让她找着了，一种名叫灵魂花的植物，据说能救治被深渊梦魇侵袭过的灵魂。只是灵魂花极其稀有，真正是千年难遇的药材。”
“不过她们运气不错。帝国八大侯爵之一的巴奈特家族竟然有这种花。莉娜大法师亲自上门求取，巴奈特家族也好说话，说只要把她弟子许配给巴奈特家族的诺顿少爷，灵魂花可以免费送。”
“莉娜大法师的弟子是高级法师，诺顿少爷也不差，不仅是高级战士，还是巴奈特家族的袭爵人。按理说，这桩婚事也算门当户对。但最后，莉娜大法师竟然拒绝了。这件事在帝都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因为双方都是年轻有为的人物，还牵扯到了神秘的深渊梦魇，自然被人津津乐道。”
珈蓝听到这里时，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法杖，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咬着牙继续听着。
这时，就连老法师也察觉到了珈蓝的异常，他看了珈蓝一眼，继续道：“后来，莉娜大法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一个次位面有灵魂花，只是十分危险。她竟然不顾劝阻去了那个次位面……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没有了消息”五个字如五座大山连续轰击在珈蓝的心神上，他浑身猛地一震，魔力骤然失控，庞大而凝实的精神威压也如同实质的浪潮，从他站立的位置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狠狠地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