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顶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于龙七点就到了工地。昨晚又没睡好——不是焦虑,是兴奋。像种了半年的庄稼终于抽了穗,明知道收割还早,站地头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主楼在晨光里立着,灰白色墙体还没贴砖,裸露的混凝土表面留着模板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树的年轮。
老葛带人六点半就忙活开了。工地扫了三遍,材料区归置整齐,连散落的铁丝头都捡了。大门两边插了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响。主席台是脚手架加木板现搭的,铺块红布,话筒试了三回——响,没问题,再试一回,还响,老葛才放心。
“于总!”老葛远远瞧见他,扯着嗓子喊,“红毯铺不铺?买了两卷。”
“铺。到门口就行,别铺太长。”
“好嘞!”老葛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于总,鞭炮放不放?周监理说工地不让放炮——”
“不放。别吓着周边老人。”
老葛点点头,又跑远了。穿了件新工装,领口硬挺,走路带风。于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会儿老葛蹲在基坑边上啃馒头,安全帽歪戴着,愁得眉毛都快拧掉了。现在跑起来的架势,像年轻了十岁。
八点半,人陆续到齐。
陈老第一个来。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拄拐杖,步子不快但稳当。于龙迎上去要扶,陈老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他在主楼前站定,仰头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深,像刀刻的。
“比我预想的快。”
“赶在雨季前封的顶。”
“不光是快。”陈老用拐杖点点地面,“每一层我都看过。钢筋没少放,混凝土没偷标号。快而不乱,难得。”
于龙没接话。陈老的夸赞从来不掺水,正因为不掺水,分量才重。
邹明远随后到,西装革履,腕上檀木手串换了串新的,油亮。一下车就掏出手机对着主楼拍了好几张,低头翻看,嘴里念叨:“好好好,这个角度好,发股东们看看。”快步过来,用力握住于龙的手。
“于老弟,这楼往这儿一戳,咱们在临海就算扎下根了。”
“还早,装修才是大头。”
“装修我不懂,但钱我懂。”邹明远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第二笔款子昨天批了,财务上午就打。”
林薇到得晚些,抱着笔记本,一身利落白套装,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习惯了。一来就蹲主席台边调音响,把话筒线接口拧了又拧,确认没松才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李娟和吴院长一起来的。李娟换了件干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眼眶不肿了,但眼里血丝还没褪尽。吴院长站她旁边,两个女人并肩看着主楼,都没说话,嘴角都带着笑。身后是三十个护理员——小雯站第一排,穿着新发的淡蓝工作服,紧张得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孙队长带安保队散在外围,对讲机别在肩章上,眼睛不往主席台看,专盯外围。
九点半,周监理拿着验收报告来了。报告往于龙手里一塞,说了句“合格”,扭头看眼主楼,补了两个字:“漂亮。”老葛在旁边听见,眼眶忽然红了,转过身去擤了把鼻涕,假装灰迷了眼。
还有小贵州、老王头、张师傅、刘电工——一张张被水泥灰和电焊光刻过的脸,今天都洗得干净,换上了过年才穿的衣裳。没有人生来就是盖楼的,但这栋楼从基坑到封顶的每一厘米,都经过他们的手。
于龙站在人群里,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激动,比激动沉。不是骄傲,比骄傲软。他想起半年前系统刚绑定那会儿,自己还琢磨过——助人为乐这系统,到底什么意思?做好事拿奖励,然后呢?站在这栋封顶的楼前,被这些人的声音和呼吸围着,他有点明白了。
九点五十,差十分钟。
于龙在入口处跟周监理对最后流程,余光扫到人群外头有个小东西在动。偏头一看,愣了。
一个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往里瞅。个子太小,被前面大人的腿挡得严严实实,踮起脚尖也只能从人缝里瞄一眼。粉色小裙子,头上扎俩羊角辫,手里举着样东西,举得高高的,生怕被人挤皱了。
小朵。
于龙放下流程单,快步过去。小朵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跟两颗刚点火的小灯笼似的,跳着脚喊:“叔叔!叔叔!”
“小朵?你怎么来了?”于龙蹲下来。
“我来给叔叔送礼物!”小朵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递得太猛,差点戳他鼻子上,又赶紧缩回去一点,双手捧着,郑重得像个献宝的小使臣。
于龙接过来,是一幅画。
画在打印纸背面,边角有点卷了,看得出被小心地捧了一路。画上一栋楼,歪歪扭扭的,楼顶飘面旗,旗杆比楼还高。窗户全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没一扇是灰的。楼顶画了道大彩虹,彩虹旁边挂个太阳,太阳有笑脸,还画了睫毛。右下角歪歪扭扭两个字——小朵。
“你画的?”
“嗯!”小朵使劲点头,羊角辫跟着一甩一甩,“这是我画的养老院!彩虹桥一直通到楼顶上,太阳公公天天都笑,住这里的爷爷奶奶每天都能看到彩虹。”
于龙低头看着画。纸张被小朵手心攥得有点潮,彩笔颜色有些涂出了框,太阳的笑脸画歪了,彩虹颜色顺序也排反了。他看了好一会儿。
“画得真好。”声音比平时轻。
“真的吗?”小朵仰着脸。
“真的。这是叔叔看过的最好的养老院。”
小朵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笑容干净得能照见人。这时小朵妈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额头汗津津的,一迭声道歉:“于总不好意思!朋友圈看到今天封顶,小朵非要来,拦不住。没添乱吧?”
“添什么乱。”于龙站起来,“来得好。今天正好缺个重要嘉宾。”
他弯腰把小朵抱起来。小朵不重,暖暖一小团,趴他肩膀上咯咯笑。抱着她穿过人群往回走,周围人自动让出条路,老葛看见了咧嘴笑,李娟看见了眼眶一红,吴院长看见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朵的画。
十点整。
阳光正好,斜斜照在主楼上,灰白墙体染成淡金色。所有人站到主席台前,没座位,都站着。小朵被于龙放在最前排,画还捧在手里,站得直直的,像个小标兵。
于龙走上主席台。没用稿子,手扶话筒,沉默了几秒。
“今天封顶,”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去,在工地上回荡,“封的不是钢筋水泥,是希望。”
台下安静了。
“这栋楼的基坑,是老葛带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样板间里的扶手,是李娟一厘米一厘米调出来的。每个老人的床位怎么摆,呼叫铃装多高,是吴院长一条一条抠出来的。工地安全零事故,是周监理一天一天盯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我跟人说,做这养老院图良心。图什么良心?良心就是——这些老人年轻时替我们铺了路,老了,我们替他们把路走稳。良心就是——让每一个住进来的人,活得有尊严,走得有体面。”
台下老葛在擤鼻子。
“所以今天不说大话。楼封顶了,活儿还没干完。装修、验收、开业,后面一堆事。但我站这儿,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心里有底。”于龙转过身,对着人群微鞠一躬,“谢谢各位。你们不是来给我干活的,是来一起把这件事做成的人。”
掌声炸开。老葛拍得最响,小贵州把手掌都拍红了,李娟低着头,肩膀在抖。
话筒递给陈老。陈老拄着拐杖站上去,环顾一圈,只说了三句。
“我活到这把岁数,见过的工程不少。有的是为赚钱盖的,有的是为政绩盖的。这一栋,是为良心盖的。”
他停下来,用拐杖轻轻敲敲地面。
“好。”
就一个字。然后走下来了。
邹明远上去,说了不少,“临海养老标杆”“未来连锁布局”“资本与公益结合”,一套一套,但说得实在,没画大饼。说到最后忽然脱稿了,拍拍话筒:“这些就不讲了。就讲一句——于老弟这个人,我信。你们跟着他干,不会吃亏。”
然后是吴院长。站到话筒前,清清嗓子,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干养老二十多年,跳槽跳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原来的地方把老人当生意做。今天我愿意站在这儿,是因为于总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看着台下护理员,“你们记住,护理是门手艺,但养老是份心。手艺可以练,心丢了找不回来。”
小雯在第一排使劲点头。
最后是周监理。上去时话筒出了点毛病,呜呜响,他拍两下拍好了,说了句把全场逗乐的话:“质检方面,这栋楼没问题。有问题的我都让拆了重做了。”顿了顿,罕见地笑了笑,“今天封顶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笑声没落,老葛在底下扯嗓子喊:“于总——动锹吧!”
于龙跳下主席台,西装外套脱了搭架子上,袖子往上一撸,走到主楼正前方的混凝土预留区。一辆手推车,车里最后一方混凝土,水泥浆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边上插几把新铁锹,红漆木柄,锹头擦得锃亮。
陈老先来,拄着拐杖走到推车边,接过铁锹,铲起一锹混凝土,稳稳当当浇进预留槽。八十多岁的人,手一点不抖。
邹明远接上,动作不如陈老利索,铲了半锹,洒两滴在鞋上,也不在意,一脚踩上去踩实了。
吴院长铲一锹,李娟铲一锹,林薇把电脑放一边也铲一锹——手劲不小,铲得满满当当。老葛抢过铁锹铲了三锹,一锹比一锹快,铲完放下锹,拿袖子擦眼睛。
然后于龙从小贵州手里接过铁锹,铲起最后一锹混凝土。
握着锹柄站了一秒。这一秒里,混凝土的重量压在手上,是湿的,是沉的,是实实在在的。他把它倒进预留槽,发出沉闷一声响。
“浇筑完毕——”
老葛扯嗓子喊完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擦,任它淌。身后小贵州、老王头、张师傅、刘电工,一张张粗粝的脸上都挂着水光。
于龙脑子里叮一声。
系统提示:恭喜!主体结构顺利封顶,阶段性任务完成。获得项目资金2000万元、高级管理技能团队激励可提升士气30%降低流失率、特殊奖励封顶纪念徽章一枚。
他看着面板上那串奖励,没像以前那样急着数零。抬起头,看主楼。三楼南向那个窗口,阳光正好打进去,窗框染成金边。用不了多久,那扇窗户里就会亮灯。徐阿姨会住进去,陈大爷,然后是更多老人。
“开饭——”
于龙一声喊,工棚里炸了锅。
老葛提前订了八大桌,长条桌从工棚这头摆到那头,红塑料凳密密麻麻。菜是旁边小馆子叫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回锅肉,全是硬菜,油亮亮码在不锈钢盆里。啤酒论箱搬,可乐雪碧堆一地。老葛站凳子上,拿筷子敲碗沿,扯嗓子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一人一瓶,别抢——”
没人听。小贵州已经开了三瓶,白沫喷出来溅了小朵妈妈一袖子,她也不恼,笑着拿纸巾擦。老王头端着碗红烧肉,一块一块往小朵碗里夹:“多吃点多吃点,长个子。”
小朵坐塑料凳上,两条腿悬着晃,碗里红烧肉堆成小山。吃得满嘴油光,手里还攥着那幅画,说什么不肯放。李娟和吴院长坐一块儿,李娟端着饭盒,筷子动得很慢,吃着吃着放下筷子:“吴姐,我妈住进来以后,我就天天来蹭饭。”
“饭钱从工资里扣。”吴院长夹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扣完为止。”
李娟愣一下,笑出来。吴院长也笑了,眼角鱼尾纹叠在一起。
于龙端着啤酒,挨桌走。到安保队那桌,跟孙队长碰碰瓶:“下午还值班?”
“值。”孙队长喝口酒,“李明辉请假了,说家里有事。我让人跟了。”
“行。那个建材商呢?”
“上午来电话,说下午到。会客室准备好了。”
于龙点点头,继续走。到护理员那桌,小雯站起来要敬酒,紧张得手抖,啤酒洒半杯在袖子上,脸涨通红:“于总,我、我——”
“坐下喝。”于龙按按她肩膀,“别紧张,以后给老人喂饭手可不能抖。”
小雯使劲点头,坐下去时把凳子坐翻了,一桌人笑作一团。
吃到一半,小朵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于龙面前。举着那幅画,仰着油光光的小脸,奶声奶气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叔叔,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于龙放下酒瓶,蹲下来。看着小朵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没一丝杂质,倒映着主楼的影子。
“可以。”他说,“等你长大了,来接奶奶。”
全场忽然安静了。然后掌声从第一桌开始,一桌一桌地响,一直响到最后一桌。老葛站在凳子上拍巴掌,凳子晃来晃去差点摔下来。小贵州把啤酒瓶举过头顶,小雯眼眶红了,李娟低下头,吴院长摘下花镜擦了擦。
小朵不懂大人们为什么鼓掌。她只知道叔叔答应了,于是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把画塞进于龙手里:“那画送给你!挂在墙上,奶奶们来了就能看到。”
于龙接过画——歪歪扭扭的彩虹,画歪了笑脸的太阳,比楼还高的旗杆。他站起来,把画高高举过头顶。
“这幅画,”他说,“就挂在养老院大厅里。等老人们住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掌声又响了。小朵妈妈站在人群后,捂着嘴,眼泪淌了一脸。
下午两点,人散了。
于龙送走陈老,送走邹明远,把林薇送到门口。林薇上车前把手机递给他——封顶新闻评论区一片叫好,转发过了两千。她滑到最下面,又给他看一张截图。
赵天豪的朋友圈。
发布于十二点零三分。配图是杯红酒,背景自家公司LoGo墙。配文就一句:盖得再漂亮,也得能开下去。
于龙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把手机还给林薇。
“他倒是挺会挑时间。”
“要回应吗?”
“不用。”于龙转身看主楼,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楼体镀了层金边,“让楼说话。”
林薇看他一眼,合上电脑走了。
工棚里老葛领人收拾残局。啤酒瓶装了三大塑料袋,一次性筷子撒一地,老葛一边骂一边捡,捡着捡着哼起小曲,跑调跑得厉害,自己浑然不觉。
于龙回办公室,把画小心摊桌上。从抽屉翻出个旧相框,拆开,嵌进去,大小刚好。相框摆桌角,彩虹对着窗户,太阳笑脸正冲着他。
他坐下来,看着画。系统奖励还在面板上闪,两千万躺在虚拟账户里,一串零,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天豪的朋友圈。
配图里那杯红酒,杯底有个倒影。办公室落地窗,窗玻璃上隐隐约约映着个人轮廓。倒影模糊,但那张国字脸的轮廓,于龙不会认错。
李明辉。
他拿起手机,给孙队长拨过去。
“孙队,李明辉说家里有事——他家在哪儿?”
“简历写城南。怎么了?”
“查查他今天到底去了哪儿。”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墙角相框里,小朵画的太阳还在咧嘴笑,笑容天真无邪,跟窗外即将涌起的暗流形成微妙的对照。
把记事本翻到昨晚那页。
消防材料。空壳公司。李明辉的行踪。
在“李明辉”三个字旁,又加了个星号。
手机屏幕亮了。林薇发来的消息:消防材料商那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和赵天豪旗下一家建材子公司同一栋写字楼,楼层差五层,物业同一家。
于龙看完,手机扣桌上。
窗外,主楼静静立着。三楼南向那个窗口黑洞洞的,还没灯。
但他知道,灯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