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顶新闻发布当晚。
临江那家私人会所,灯光调得跟地窖似的。墙上电视静音播着财经新闻,画面正切到龙华养老院封顶——于龙站在主席台上,背后是那栋灰白主楼,阳光打在脸上。字幕写的是“临海养老新地标封顶,预计三个月后开业”。
赵天豪靠在真皮沙发里,翘着腿转一杯红酒,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抄起遥控器啪地把电视摁灭了。
“新地标?”他把酒杯搁在大理石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盖个壳子就想当标杆,也太拿自己当盘菜了。”
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刘三,三十出头,精瘦,板寸,手腕上纹了条青龙,袖口隐隐露出一截尾巴。跟了赵天豪好几年,办事利索,就是嘴大了点。另一个缩在沙发暗处,五十上下,脸上有道老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像被什么东西削过。这人叫老贺,名义上是“商业顾问”,实际上专干正规手段啃不下的骨头。
“豪哥,”刘三往前凑了凑,“我就想不通。那于龙算个什么东西?大半年前还是个跑腿的,现在又是拿地又是封顶,还上新闻了。咱就这么干看着?”
赵天豪没接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
“那块地,”老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跟砂纸磨铁皮似的,带着粗粝的回声,“当初你布局那么久,被他截了胡。这人要么后台硬,要么走了狗屎运。”
“后台?”赵天豪嗤了一声,“查过了,没根基。就一泥腿子,运气好攀上了陈老和邹明远。说白了,那帮老东西想扶个人跟我对着干。”
“那就简单了。”老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根基的人,跌一次就起不来。”
刘三眼睛一亮:“贺哥有招?”
“招多得很。”老贺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道疤在暗光里像条蜈蚣在爬,“你们说,一栋楼从封顶到开业,最怕什么?”
刘三想了想:“消防不过?”
“对。”老贺伸出两根手指,“消防验收。养老院跟别的楼不一样,住的全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消防要是出了问题,不光是开不了业——出了事就是人命。”他顿了顿,“主体已经完工了,现在下手最合适。装修阶段人员杂、材料多、进出频繁,谁都不认识谁。随便做点手脚,事后就是一笔烂账,查都没处查。”
赵天豪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动?”
“消防管道。”老贺声音压得极低,“只要在管道上做点手脚——比如把关键阀门的垫片换成劣质货,时间一长老化破裂,万一真着了火,水压上不去,喷淋头就是个摆设。”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天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这种事查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查?”老贺冷笑,“劣质垫片在管道里头,不拆开谁也看不见。退一万步,就算查出来了,谁放的?怎么查?装修期间进进出出几十个工人,供应商十几家,你咬谁?咬他于龙自己偷工减料,不正好?”
刘三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只要真出了消防事故,他那养老院就是纸糊的,别说开业,关门都来不及!到时候舆论一发酵,他于龙在临海就是过街老鼠。”
赵天豪没笑,嘴角往上牵了一毫米。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盘算事的表情。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暗红液体在杯壁上挂了层薄痕。
“人呢?”他问。
“什么人?”
“动手的人。”赵天豪看着刘三,“你给我找的人,在哪?”
刘三立刻凑上去,压低嗓子:“有个小子叫黄毛,以前给我跑过腿。前阵子不知道犯什么毛病想洗手不干,被我堵过一回。现在混得不咋地,在洗车店打工,手头紧。给点甜头,肯定上钩。”
“靠得住?”
“靠不住。”刘三笑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精明,“但正因为靠不住,才好用。缺钱,胆子又不大——胆子不大的人好控制。吓两句就怂,让他干啥干啥。”
“就他了。”赵天豪从烟盒里抽出三支烟,给老贺一支,刘三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刘三赶紧掏打火机给他点上。“告诉他,事成之后还有一笔。跟他说清楚——拿了钱,嘴闭紧。”
“明白。”
“还有,别让他直接进工地。在养老院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下,看看有没有人盯他。确认安全再动。”
“放心,”刘三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这小子我知道,软脚虾,吓两句就老实。”
赵天豪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临海夜景,江面上游轮的灯带在黑暗里缓缓移动。对面墙上挂着天豪集团的大幅LoGo,金字在射灯下反着光。他端着酒杯望向窗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盖得再漂亮,也得能开下去。”
老贺在他身后笑了:“这话发朋友圈了?”
“发了。”
“够狂。”
“不是狂。”赵天豪转过身,把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里,烟灰落在上面像落在雪地上,“我做事从来不靠狂,靠算。让那姓于的尝尝,什么叫算无遗策。”
刘三已经拨通电话,走到角落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喂?黄毛,你小子还活着呢?有点活儿,钱不少,出来说。”
老贺靠在沙发上又抿了口酒,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窗外游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给这夜晚敲了记闷鼓。
同一晚,十一点四十分。
于龙还在工地办公室没走。电脑上开着装修进度表,密密麻麻的色块把接下来两个月每一天都填满了。消防管道铺设方案摊在桌上,红笔圈了好几处——吴院长下午专门来画的重点位置,说老人房间门口的喷淋头间距要比标准更密,不能省。于龙一条一条记了,又一条一条在方案上标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窗外探照灯还亮着,夜班工人在做材料区最后的归整。白天封顶仪式的热闹早散干净了,工棚那边只飘来老葛煮方便面的葱花味儿。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林薇,不是孙队长,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黄毛。
这人自从上次被他从刘三手里救下来,偶尔会发个微信报平安,但从来不半夜打电话。于龙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黄毛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又急又抖,像是缩在被窝里打的。
“于总……对不起这么晚打给你。刘三刚才又找我了。”
于龙坐直了。握着电话没打断,听黄毛一口气往下说。
“他约我在建设路那家便利店见面,说有活儿让我干——给三千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七千。让我想办法混进你们工地,然后在消防管道上做手脚。”黄毛顿了一下,“他说得很具体,不是闹着玩的。钱我已经拿了,可我不想要……但我不敢不要。于总,我怕他们报复——”
“黄毛。”于龙的声音很稳,“别慌。一件一件说。”
“嗯。”
“让你具体做什么?”
“说到时候有人接应我,一个叫‘小李’的,让我去找他报到,然后听他安排。具体怎么做还没说,就说等通知。”
“你答应他了?”
“假装答应了。”黄毛声音绷得厉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在抖,“我不答应他们肯定找别人,而且我要是当面拒绝,刘三那人手黑,我真怕——”
“做得对。”于龙打断他,语气很快但很肯定,“黄毛,你做得对。假装答应是对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然后黄毛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抖了,像被人从悬崖边一把拽了回来:“真的?”
“真的。”于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飞速转,“你听着——钱收好,不用退。退了反而让他起疑。他让你干什么,你表面上照做,但是每一次、每一步,提前告诉我。”
“这算……当卧底?”
“不是卧底。”于龙说,“是保护你自己。你只有在我知道的情况下配合他们,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一个人扛着,你不安全,我也被动。”
黄毛沉默了。于龙能听见他在那边呼吸,急促,然后慢慢放缓。
“于总……你真的信我?”
“信。”
“我上次还跟刘三混在一起——”
“那是以前。”于龙说,“你现在打这个电话给我,就说明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黄毛,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因为一个想干坏事的人不会大半夜打电话来发抖。一个想干坏事的人拿了钱就闷声发财去了。”
黄毛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吸了下鼻子,闷闷的:“行。于总,我跟你干。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明天见刘三,态度自然点。该笑笑,该抽烟抽烟,别让他看出你紧张。他问你什么时候能进工地,就说还在找人搭线,拖个一两天。记住——不要主动联系那个小李,等他们通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记住了。”黄毛顿了顿,“于总,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刘三跟我提这事的时候,话里话外讲到一个姓贺的。说这位贺哥道行深,让我放聪明点。我没见过这人,但听他那口气,赵天豪身边这一位才是真正出主意的。”
于龙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贺哥。姓贺。脸上有疤。
“知道了。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手机别关机,睡觉也开着音量。要感觉不对劲,别硬撑,立刻打我电话。”
“好。”
于龙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主楼在夜色里立着,三楼南向那个窗口还是黑的。但对他来说,那黑乎乎的窗口反而像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工地上的每一寸动静。他脑子里几块碎片正在拼合——赵天豪的朋友圈,红酒倒影里的李明辉,空壳公司的消防材料,老贺,还有现在这个“小李”。
不是随机骚扰。是梯次推进。
他拿起手机,先给孙队长打过去。
“孙队,黄毛来电话了。赵天豪那边找人想在消防管道上动手脚。现在已知的——刘三出面,黄毛当枪,一个叫‘小李’的接应,背后出主意的人姓贺,脸上有疤。”
孙队长在那边骂了一句,然后说:“你什么打算?”
“将计就计。黄毛我稳住了,表面上答应,实际上当眼线。但光有黄毛不够——李明辉那边继续盯,这人很可能就是‘小李’。如果是,他就是赵天豪手里最后一张牌。”
“明白。今晚加双岗,消防材料区专人盯守,所有进出材料登记拍照。”
“还有——帮我查个人。姓贺,五十岁左右,脸上有道疤。赵天豪公司里应该查不到这名字,从道上的路子摸摸看。”
“收到。”
挂了孙队长,于龙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早来工地,有个法律问题请教——关于诱导犯罪和正当取证之间的边界。”
发完,把手机扣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裹着工地特有的水泥灰味儿。他深吸了口气,脑子异常清醒。
从大楼封顶那一刻起,赵天豪的招数就不是要正面打——是要从暗处把楼掏空。不是跟混凝土比硬,是往管道里藏雷。不是抢地,是等你开业那天崩盘。
于龙回过头,看了眼桌上的画——小朵画的太阳还在咧嘴笑。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把事情想通了的那种笑。
“老赵,”他对着窗外夜色说,“你出招,我接着。”
脑子里叮一声。系统提示:完成“卧底任务·启动”支线——获得反间计·初级技能,可识别并利用敌方卧底;现金奖励5000元;特殊奖励“黄毛的忠诚”。
于龙瞥了一眼,没像以前那样细翻奖励说明。把手机揣回口袋,在记事本上写了新的一行:老贺,刀疤脸,背后出主意的人。
合上记事本,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于龙刚开完装修进度会,吴院长正跟他讨论护理站呼叫系统的布线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黄毛的消息,短短几行。
“刘三让我联系一个叫小李的,说是新来的值班员,让我找他报到。小李说,等过几天夜班的时候,去消防管道井,他在那里等我。”
于龙盯着屏幕。
“小李”。新来的值班员。消防管道井。
他切到孙队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孙队,目标‘小李’,很可能是李明辉。盯紧,他要动了。”
发完,把手机放回口袋。吴院长还在说呼叫系统的事,他没打断,听完之后说了句:“吴院长,这两天消防施工区加强管理,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吴院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干了二十多年养老,见过的事多了。有些事不必问。
于龙走到窗边。窗外,装修工人正往主楼里搬材料,小贵州在清点消防管件,一根一根对着单子打钩。阳光还是那么好,跟昨天封顶仪式上的阳光一样好。
但于龙知道,太阳底下的事,有些是暖的,有些是冷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记事本——老贺,李明辉,消防材料,空壳公司。这几个词写在同一页纸上,现在只差最后一条线就能连成闭环。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