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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庄深知刘弘素来喜静,不爱喧闹,特意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二人独处。略一思忖,又柔声嘱咐老鸨,遣楼中最擅琴艺的女子前来奏曲助兴。

片刻后,一道素衣倩影轻步而入。

女子一身月白罗裙,荆钗素面,不施粉黛,气质清冷温婉,怀中抱着一张古朴七弦琴,步履轻盈,落落大方,无半分风尘媚态。

“见过二位公子。”女子屈膝浅福,声音轻柔婉转。

“无需多礼,”魏庄抬手浅笑,语气温和。

“今日天阴欲雨,心绪闲散,烦请姑娘弹奏一曲舒缓古曲,以助酒兴便可。”

女子颔首应诺,在窗边琴案前静静落座,纤长素指轻拨琴弦。

泠泠琴音骤然流淌而出,曲调清寂悠远,婉转低回,不疾不徐,恰似空山细雨,空灵澄澈,又藏着几分淡淡的怅然与寂寥,丝丝缕缕,漫彻整间雅室。

琴音潺潺,酒香清醇,点心精致,一室静谧悠然。

二人对坐浅酌,起初依旧闲谈朝堂诗文、士林趣事,言语平和,气氛松弛。

不过半盏茶的光景,窗外积攒已久的阴沉天色骤然大变。

狂风骤起,呼啸卷过楼外杨柳,繁密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漫天飞絮凌乱翻飞。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轰然坠落,初时零星散落,转瞬便化作滂沱大雨。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而下,狠狠砸在青瓦之上、湖面之中,激起层层碎玉般的水花。水雾氤氲,笼罩了整片湖景,远处亭台楼阁、长街垂柳尽数被烟雨模糊,天地间只剩茫茫一片灰白,风声、雨声交织缠绕,声势浩大,却衬得楼中雅间愈发静谧孤寂。

室内沉香袅袅,琴音寂寂,室外大雨滂沱,风雨潇潇。

这般烟雨沉郁的景致,最是易勾人心底深埋的愁绪。

两杯醇厚花雕入腹,温热酒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紧绷的寒凉,也悄悄卸下了刘弘层层裹缚的心防。

他素来克制隐忍,事事三思而行,步步谨慎设防,从未有过半分松弛。

可此刻,雨声浩荡隔绝了尘世喧嚣,清寂琴音揉碎了心底紧绷,酒意翻涌而上,晕开了连日积攒的疲惫、烦躁与无尽挣扎。

他端着青瓷酒杯,手肘轻抵窗沿,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烟雨,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平和温润,染上了浓重的落寞与茫然,眼底深处积压已久的郁结层层翻涌,再也遮掩不住。

不知不觉间,他入京已然近三月。

三月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朝堂几度晨昏、宫道几番起落;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他彻底颠覆十余年来根植骨血的认知与执念。

他至今清晰记得,离乡入京之前,郑州的养父母字字泣血、日夜叮嘱。

他们口中的当今帝王白衍,是冷酷暴戾、昏庸无道的暴君,是屠戮忠良、嗜杀无情的恶人。

当年刘氏满门忠烈,只因直言进谏、触犯圣颜,便被白衍狠心清算,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而他,是刘氏唯一的遗孤,是背负满门血海深仇的幸存者。

他的人生,从三岁家破人亡那一刻起,便被彻底定格。

十余年来,他没有童年嬉戏的欢愉,没有少年肆意的无忧,日夜相伴的只有仇恨与执念。

父母日夜在他耳畔灌输恨意,教他隐忍蛰伏、潜心苦读,教他收敛锋芒、藏好身份,唯一的人生目标,便是寒窗苦读、科举登科,一朝跻身朝堂,近身侍奉帝王,伺机而动,为刘氏满门复仇,手刃暴君。

十余载寒灯苦读,日夜砥砺,步步煎熬,他带着一身血海深仇、满心刺骨恨意,背负着养父母半生的期许与血泪,踏入京城,步入朝堂。

他来时,心如寒铁,执念如钢,满心满眼皆是颠覆暴君、了结恩怨,从未想过,世事会与他认知的模样截然不同。

入京三月,朝夕立于朝堂,亲观帝王理政,亲见大周山河安定、万民富庶。

世人称颂的明君,从来不是虚言。

白衍勤于朝政,夙兴夜寐,日夜操劳国事,从无半分懈怠。

昔日王氏外戚乱政,朝纲崩坏、是他力挽狂澜,平定内乱、肃清奸佞、整顿吏治;他体恤万民,轻徭薄赋、安抚流民、推行新政,让大周延续着自太祖明皇帝帝时期以来的盛世,让百姓得以安居。

朝堂之上,他赏罚分明、知人善任,待臣下宽和有度、公允坦荡;治世之中,他心怀苍生、勤政爱民,无愧于江山社稷,无愧于天下万民。

这三个月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一点点瓦解着他十余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心底的恨意,在日复一日的君臣相对中,悄然变淡、褪色,再也没有年少时的刺骨浓烈。

不仅如此,每一次立于白衍身前,每一次承接帝王沉静温和的目光,他心底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亲近与酸涩。

那是血脉本能的牵引,是冥冥之中的羁绊,无关仇恨,无关恩怨,陌生又熟稔,疏离又贴近,让他无比困惑,日夜煎熬。

魏庄那日无心说出的“眉眼相似”,更如一颗种子,扎根心底,日夜生根发芽,搅得他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郑州的家书,更是让他烦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