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三月,养父母的家书从未断绝,每隔数日便有一封寄来。
信中从无嘘寒问暖、惦念起居,字字句句,皆是反复的叮嘱、严苛的告诫。
他们反复提醒他莫忘刘氏血海深仇,莫忘三岁流离之苦,莫忘家破人亡之痛;叮嘱他切勿贪恋朝堂荣华,切勿被帝王表象迷惑,务必隐忍到底、伺机复仇。
每一封家书,都裹挟着沉重的恨意与执念,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次拆阅书信,养父母字字血泪的嘱托、满门冤魂的控诉,都会瞬间勾起他刻入骨髓的仇恨,让他重归执念,坚定复仇之心。可这份被强行唤醒的恨意,往往撑不过一夜。
待到次日早朝,亲眼望见御座之上勤政理政、沉稳肃穆的帝王,望见他疲惫却坚定的眉眼,望见他为江山万民殚精竭虑的模样,心底翻涌的仇恨便会悄然瓦解、尽数褪去。
日复一日,反复拉扯。
一边是养育十余载、恩重如山的父母,是刻入骨血的家仇执念,是贯穿半生的人生目标;一边是亲眼所见的圣明仁君,是挥之不去的血脉亲近,是无数巧合拼凑的诡异真相。
两种认知、两种心绪日夜撕扯、反复对抗,将他困在无边无尽的迷雾与煎熬之中,进退两难、左右皆苦。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反常,不知心底的亲近从何而来,不知坚守十余年的仇恨为何愈发浅薄,更不知自己一路走来,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不知不觉间,又是两杯烈酒入喉。
酒意彻底翻涌,冲散了所有隐忍克制,冲垮了他层层坚固的心防。窗外大雨依旧滂沱,雨声潇潇,琴音寂寂,一室沉郁清幽。
身旁的魏庄依旧温润静坐,眉眼平和,无半分打探窥探的急切,只有挚友般的安静陪伴,温和包容。
这份毫无压迫感的坦荡与真诚,成了压垮他最后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久积压的苦闷、迷茫、挣扎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再也无法压制。
刘弘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凝结的冰霜尽数融化,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涩,嗓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褪去了所有疏离客套,带着几分茫然的颓然,缓缓开口,打破了一室寂静。
“魏兄,世人皆道我年少登科、平步青云,年少有为、前程坦荡,可无人知晓,我这半生,活得有多荒唐、多煎熬。”
他语气低沉缓慢,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落寞,字字皆是肺腑,毫无半分伪装。
魏庄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温和倾听的模样,微微俯身,轻声道:“刘兄何出此言?你天资卓绝、勤勉上进,一朝登科入仕,身居要职,已是世人艳羡的境遇,何来荒唐煎熬?”
听闻这句温和问询,刘弘心底的郁结愈发汹涌,积攒十余年的心事,终于再也无处藏匿,借着酒意尽数倾吐而出。
“旁人的童年,是父母膝下承欢,是嬉戏无忧,是肆意年少,可我自三岁起,人生便只剩仇恨二字。”
他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烟雨,眼底浮起层层晦涩的过往,声音轻颤,带着压抑多年的苦楚。
“我三岁那年,家中突逢大变,一朝倾覆,满目疮痍,至亲之人尽数离世,只剩我与父母苟活于世。世人不知其中详情,只道是寻常罪臣家败,可我自记事起,听到的、学到的、铭记的,便只有复仇二字。”
“我的父母,将一身血海执念,尽数压在了我身上。他们日夜告知我,当今陛下,是屠戮我家族、害我流离失所的暴君,是我毕生最大的仇人。”
“十余年来,我无一日敢懈怠,无一日敢忘怀。我放弃所有少年欢愉,日夜寒窗苦读,收敛所有心性锋芒,隐忍蛰伏、步步谨慎。我活着的唯一目标,唯一执念,便是考取功名、跻身朝堂,靠近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伺机复仇,为我满门冤魂讨回公道。”
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皆是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隐秘。
十余载隐忍伪装,他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半分身世苦衷,从未诉说过半分心底挣扎。
今日酒意上头,心绪崩塌,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将半生隐秘尽数袒露在挚友面前。
魏庄静静端坐,温和倾听,眼底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脑海中飞速串联起所有疑点:刘弘与帝王极致相似的眉眼骨相、初见时莫名的疏离与戒备、谈及皇室时的刻意闪躲、被言及容貌相似时的剧烈失态、数月来反复矛盾的心绪。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郑州布衣寒门子弟。
他定然就是陛下失散十二年的幼子,是当年皇后周薇病逝、皇子白弘被掳失踪后,下落不明的皇室嫡子!
他自幼被有心人收养教养,被刻意灌输仇恨、扭曲认知,十余年来活在虚假的恩怨之中,以复仇为毕生执念,日日隐忍,步步煎熬,何其可怜,何其可悲。
魏庄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与了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神色,不露分毫破绽,只轻声劝慰:“原来刘兄竟有这般坎坷过往,十余载隐忍负重,实属不易,难怪你心性沉稳、远超常人。”
刘弘全然未曾察觉他神色深处的波澜,酒意昏沉,心神恍惚,只顾着倾泻心底积攒已久的苦闷。
“我带着满腔恨意入京,以为这里是我复仇的刑场,以为那位万民称颂的明君,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入京三月,朝夕相处,我所见所闻,尽数推翻了我十余年的认知。”
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未见半分暴君暴戾,只见他勤政爱民、心怀苍生,兢兢业业守护大周山河,护佑天下万民。我日日立于朝堂,看他夙兴夜寐、操劳国事,看他公允坦荡、善待臣下,我心底的恨意,不知不觉间,竟淡得几乎不剩几分。”
“我甚至时常心生疑惑,时常自我拉扯。父母所言的血海深仇,到底是真是假?我坚守十余年的执念,到底是对是错?为何我面对这位所谓的仇人,心底只有莫名的亲近与酸涩,毫无彻骨的恨意?”
“郑州的家书一封封寄来,字字逼我铭记仇恨、不忘初心。可我每每看完书信,燃起的恨意,只要再见他一面,便会尽数烟消云散。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更不知往后该何去何从。”
他语气愈发低沉疲惫,眼底布满迷茫与挣扎,十余年来的信仰崩塌、执念动摇、自我怀疑,尽数倾泻而出,狼狈又无助。
长久的压抑过后,身心彻底松弛,酒意彻底席卷神志,他只觉得浑身疲惫,头脑昏沉,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再也支撑不住。
魏庄看着眼前少年满目茫然、身心俱疲的模样,心底了然又酸涩。
真相已然大白。
陛下的猜测从未出错,刘弘就是失踪十二年的皇嗣。
他并非心思深沉、刻意伪装欺瞒,只是被人蒙蔽半生、扭曲半生,困在虚假的仇恨里自我拉扯,半生身不由己。
心念至此,魏庄再无半分疑虑,神色愈发温和,起身缓步上前,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与关切,无半分试探与算计。
“刘兄心中苦闷压抑日久,今日尽数倾诉,也算疏解心结。酒意深重,莫要再饮,且先歇息片刻。”
话音落,他动作轻柔稳妥,小心翼翼扶起已然昏沉无力的刘弘,将他轻轻安置在雅间内侧的软榻之上。
刘弘神志昏沉,眼皮沉重无比,连日的疲惫、心绪的煎熬、酒意的侵袭交织在一起,让他全然失去了防备之力,任由魏庄摆布,沾枕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