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二人午后闲坐饮茶,魏庄凝视着刘弘清俊挺拔的眉眼,状似无心,轻笑开口:“说起来,近日常有同僚私下闲谈,偶然提及一事。刘某不觉得……你的眉眼轮廓,与当今陛下有几分隐约相似吗?尤其是眉眼神韵,格外相近。”
话音轻柔,仿若随口闲话,无半分恶意。
可这句话,却如同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刘弘层层伪装的心防,狠狠扎进心底最深的隐秘之处。
刘弘周身气息瞬间一僵,眼底所有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眉眼骤然冷厉下来,神色紧绷,语气带着明显的冷肃与厉色,厉声驳斥:“魏兄何出此言?简直胡言乱语!”
“我乃郑州布衣出身,家世普通,与皇室无半分牵连,怎敢与陛下相提并论?这般无根无据的闲话,太过荒谬,还请魏兄日后莫要再提,免得徒生是非,惹人非议。”
他语速略快,神色严肃紧绷,带着刻意压制的愠怒与慌乱,看似是斥责闲话荒唐,实则是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的本能掩饰。
魏庄见状,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致歉:“是我失言,随口戏言罢了,刘兄莫怪,日后我绝不再提。”
他神色诚恳,及时收敛话题,若无其事转回别处闲谈,仿佛方才只是无心戏言。
可有些话语,一旦入耳,便会深深扎根,落地生根。
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自此悄然落入刘弘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往后日子,那句“你与陛下眉眼相似”的闲话,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茫然自问。
为何他初入紫薇宫,便对这座森严宫城毫无陌生感?朱红宫墙、层层殿宇、宫道回廊、亭台楼阁,每一处景致,都似曾相识,仿佛幼时曾日日身处其中,熟悉得刻入骨髓。
为何每一次立于白衍身前,面对这位世人眼中的“杀亲仇人”,他心底没有全然的恨意与抵触,反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熟悉、亲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牵绊?
这份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养父母口中那场三岁之年的家破人亡、流离迁徙,与帝王精准问询的年岁变故分毫不差,可为何真相处处透着蹊跷?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层层叠叠,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迷雾,日夜折磨着他。
他一次次扪心自问,一次次心生动摇,可每一次怀疑升起的瞬间,都会被心底根深蒂固的仇恨强行压制下去。
他死死记得养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记得他们日夜垂泪的嘱托,记得刘氏满门惨死的血海亡魂。
是白衍,是眼前这位明君,亲手清算刘氏,屠戮无辜,害得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让他自幼无亲、隐姓埋名、苟活世间十余年。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仇恨,是养育他的父母用半生血泪为他根植的执念。
他怎可心生怀疑?怎可对灭门仇人产生亲近之感?怎可质疑父母的字字血泪?
一次次自我拉扯,一次次强行压下疑虑,强行说服自己所有的熟悉都是错觉,所有的相似都是巧合。
可心底的种子一旦发芽,便再也无法彻底根除。
一边是养育如山的恩情、根深蒂固的灭门仇恨,是十余年的人生执念与既定身世。
一边是冥冥之中的血脉牵绊、挥之不去的熟悉亲近,是无数巧合拼凑的、摇摇欲坠的真相。
深宫日月悠长,君臣二人依旧日日相见,两两相对,两相隐瞒,两相猜忌。
时日辗转,自清风楼一宴试探过后,已是月余。
这段日子,魏庄始终恪守帝王嘱托,再不触碰刘弘的身世忌讳,只以最纯粹的同科挚友身份相伴左右。
朝夕朝堂相对,退朝闲话诗文,闲暇结伴出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润体贴、坦荡赤诚,日复一日消融着人与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可无人知晓,刘弘心底的戒备,早已在这一次次无隙的相处中悄然滋生出厌烦与不耐。
他素来心思缜密、隐忍多疑,起初只觉魏庄待人谦和、品性端正,是难得的真心挚友。
可日子一久,魏庄太过妥帖的周全、太过刻意的亲近、闲谈间总若有若无偏向帝王与宫闱的试探,让他敏锐地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份情谊太过完美,完美得毫无瑕疵,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他起初刻意隐忍,佯装浑然不觉,依旧与魏庄谈笑风生,可心底的警惕与不耐却一日胜过一日。
他厌恶这种被人近身窥探、步步揣测的感觉,更厌烦每次闲谈过后,心底残留的细碎疑虑,那些被魏庄勾起的、关于身世、关于君臣、关于过往的疑点,日夜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恰逢暮春午后,连日晴暖骤然转阴,闷沉的风声卷过京城长街,褪去了连日的暖意,添了几分沉郁湿凉。
魏庄见朝堂无事,便一如往常般邀约,语气温和自然,无半分异常:“连日朝堂拘谨,案牍劳形,心绪难免郁结。城南漱玉楼雅致清净,不比市井喧嚣,最宜消闲解闷。今日天阴欲雨,正好避开烈日,你我二人前去小酌一番,松弛心神如何?”
漱玉楼是京城顶级的风雅销金之所,不似寻常青楼艳俗轻佻,楼中多是善琴棋、通诗文的清雅女子,往来宾客皆为朝堂文士、世家子弟,重韵致、轻浮华,私密性极佳,是京中士人最爱的闲聚之地。
刘弘本欲推辞,心底的不耐已然积攒到极致,只想独处清净。
可转念一想,连日来魏庄步步周全、毫无错处,若是屡屡推脱,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有鬼,徒惹猜忌。
加之连日心绪郁结,疑虑与仇恨反复撕扯心神,他也确实想寻一处僻静之地,借酒疏解胸中块垒。
几番思忖,他终究淡淡颔首,应了下来。
二人换去朝服,着一身素色锦衫,并肩策马前往城南漱玉楼。
楼中果然名不虚传,雕梁映水,画栋衔云,廊下悬着串串琉璃纱灯,柔光浅浅,驱散了天阴的沉郁。
入目皆是红木雕花窗棂,四壁悬挂名人诗画,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浅淡花香,无半分俗艳脂粉气,丝竹清音隐隐缭绕,雅致至极。
老鸨见二人气度不凡、年少显贵,连忙殷勤引路,径直上了三楼最顶级的临湖雅间。
雅间宽敞通透,落地雕花长窗正对着城外湖面,视野开阔,静谧无人打扰。
屋内陈设古朴雅致,紫檀木桌案光洁温润,青瓷花瓶插着初绽的柳枝,案上置着精致茶具与文房摆件,角落燃着凝神静气的沉香,青烟袅袅,温柔缱绻,将一室氛围衬得愈发清幽静谧。
二人落座,小厮很快奉上新沏的雨前春茶、精致细点与数坛窖藏陈年花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