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塔克文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这一定是炎思衡的反间计！加尔罗斯那老狐狸，怎么可能！”
“陛下！”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密室，这次连跪都忘了：
“戴斯公国边境的探子回报！加尔罗斯的三万前锋部队，昨天夜里突然拔营，向玛尔多斯方向移动了！”
死寂。
塔克文捏着那封密信，手指越收越紧，羊皮纸在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破绽。
但没有。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像真的。
“陛下……”加尔各答声音干涩，“如果戴斯真的和炎思衡勾结……”
“那朕就死定了。”塔克文打断他，“西有戴斯五万军，东有炎思衡八万军，两面夹击，玛尔多斯守不住。”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终于被疯狂取代：
“传令全军。”
“明天拂晓，出城。”
“和炎思衡——决一死战。等胜利之后，直接向三大公国开战！”
第一天，塔克文没有出城。
炎思衡在城外骂到太阳西沉，骂到喉咙嘶哑，骂到城头上的守军开始窃窃私语，骂到三大公国的使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但玛尔多斯的城门，始终紧闭。
黄昏时分，北晋军后撤十里，在白骨荒原边缘扎营。
炎思衡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玛尔多斯城头的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孝伏走过来，低声汇报：
“斥候回报，塔克文今天一天没露面。但城内有异动——有不少军队从北门调到了东门。看样子，塔克文在准备。”
“他当然在准备。”炎思衡淡淡道，“但他还想拖。拖到援军，拖到变数，拖到我们粮草耗尽自动撤退。”
“那明天……”
“明天继续。”炎思衡转身走进营帐，“骂得更难听一点。把梁子令的事，把他怎么勾结人类叛徒害死安库斯的事，全都抖出来。让城里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平民，都知道他们的新皇帝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晨，北晋军再次列阵城下。
这一次，炎思衡换了个说法。
他不是一个人在骂。
他让三百个嗓门最大的士兵，站在阵前，齐声高呼：
“塔克文——弑兄篡位——！”
“塔克文——勾结梁子令——！”
“塔克文——出卖神族——！”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般拍打着玛尔多斯的城墙。
城头上，守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多老兵开始低头，不敢看身边的同伴。
一些军官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谣言这东西，一旦开始流传，就像野火，扑不灭，只会越烧越旺。
而就在这时，城墙上，戴斯的独眼使者莫里斯站起来了。
他走到城墙边缘，对着塔克文所在的方向，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陛下，炎思衡区区三万人，在城外叫阵两天了。神族千年荣耀，岂容人族如此羞辱？若陛下再不迎战……”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戴斯公国恐怕要重新考虑，是否该继续承认陛下的皇位了。”
话音落下，斯洛特的女官伊莉雅也站起身：
“斯洛特附议。新皇登基，当以武立威。若连出城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如何统领神族？”
法灭的格罗姆最直接：
“陛下打不打？不打就说一声，我们法灭自己打！正好用炎思衡的人头，给我们巴洛克大公当生日贺礼！”
赤裸裸的逼迫。
毫不掩饰的威胁。
城墙上，所有守军，所有贵族，全都死死盯着皇宫方向。
他们在等。
等塔克文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缓缓西斜。
暮光再次笼罩大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塔克文又要当缩头乌龟时，玛尔多斯东门，传来了绞盘转动的轰鸣声。
沉重的精钢城门，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一道缝隙。
然后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完全洞开。
城门后，是黑压压的军队。
最前排是重步兵，全身黑甲，手持巨盾，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中军是长枪兵，长枪如林，枪尖在暮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两翼是骑兵，虽然不多，只有五千左右，但全是塔克文从远征军中带回来的精锐，人马俱甲，马鞍旁挂着弯刀和短弓。
而在大军最前方，塔克文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黑色重甲，甲面上用暗金色的线条勾勒出血眼骷髅的徽记。
头上戴着一顶造型狰狞的角盔，只露出下半张脸：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仿制的“暗影之牙”，剑尖指地。
身后，十万大军缓缓涌出城门，在城外五百步处列阵。
十万人对三万人。
从数量上看，魔族军占绝对优势。
但从气势上看……
北晋军阵列整齐，每一个士兵都站得笔直，杀气四溢。
而魔族军呢？
阵列松散，许多士兵眼神躲闪，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尤其是那些民兵，脸色苍白，有些人甚至腿在发抖。
塔克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但他压住了。
他策马上前，走到两军阵前，与炎思衡相隔两百步，勒住马。
两人对视。
一个黑衣黑甲。
一个蓝衣轻甲。
“炎思衡。”塔克文开口，“朕出来了。如你所愿。”
炎思衡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塔克文陛下，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塔克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但他没发作，只是冷冷道：
“逞口舌之利没用。今日，朕要用你的人头，完成血祭大典。用你八万北晋军的血，祭祀神族千年荣耀。”
“荣耀？”炎思衡嗤笑，“弑兄篡位的人，也配谈荣耀？你父皇要是知道你杀了安库斯，杀了拓科拖，还在皇位上坐着，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亲手掐死你这个逆子。”
“你！”塔克文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北晋军阵后方传来。
清脆，冰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塔克文，收手吧。”
所有人同时转头。
北晋军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卡琳娜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北晋制式的铠甲，头发披散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的是那柄真正的“暗影之牙”。
城墙上，城墙上，三大公国的使者同时站起！
戴斯的莫里斯独眼瞪大，斯洛特的伊莉雅手指攥紧，法灭的格罗姆张大了嘴。
而战场上，十万魔族军，瞬间炸了！
“卡琳娜殿下？！”
“是殿下！她还活着！”
“殿下怎么会在北晋军里？！难道传言是真的，她和炎思衡……”
塔克文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卡琳娜，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盯着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睛，盯着她手中那柄本该属于奥古斯都的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到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
“卡琳娜！！！你这个叛徒！！！！”
他猛地举起仿制的“暗影之牙”，剑尖指向卡琳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神族的子民们！看清楚！这就是你们曾经效忠的公主！曾经效忠的神族第一名将！她现在和人类勾结，站在敌人的阵营里，要帮着人类，屠杀自己的族人！！！”
声浪在战场上回荡。
许多魔族士兵眼神开始动摇，握武器的手更加颤抖。
但卡琳娜没有退缩。
她策马上前，一直走到北晋军阵最前方，与炎思衡并肩而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对面那十万魔族军，望向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望向那些曾经为她而战，为她而死的士兵。
“神族的勇士们。”
她的声音很轻：
“我，卡琳娜，从来没有背叛神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背叛神族的，是塔克文。是他，勾结人类叛徒梁子令，设计害死了安库斯。是他，为了皇位，杀了总执政官拓科拖，杀了无数忠于皇室的臣子。是他，现在为了坐稳那个沾满鲜血的皇位，要逼着你们去送死，去和北晋军拼命，去完成那个该死的血祭大典！”
“胡说八道！！！”塔克文疯狂嘶吼，“朕没有！！”
“你没有？”卡琳娜冷笑，“那你告诉我，安库斯是怎么死的？拓科拖是怎么死的？穆修斯，那个为神族征战四十年的老将，是怎么死的？！”
每一个问题，都狠狠砸在塔克文心上。
也砸在十万魔族军心上。
许多士兵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别听她胡说！！”塔克文声嘶力竭，“她是叛徒！她和炎思衡勾结，要灭亡神族！杀了她！谁杀了卡琳娜，朕封他做公爵，赏金百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塔克文的亲卫队军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策马就要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卡琳娜举起了手中的“暗影之牙”。
剑尖指向天空。
紫水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在暮光中蔓延，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这把剑！”
卡琳娜嘶声大吼，用尽全身力气：
“是奥古斯都的象征！是神族天命的传承！它在我手里！不在塔克文那个弑兄篡位的逆贼手里！！”
她顿了顿，高呼道：
“神族的勇士们！放下武器！结束这场战争！我，卡琳娜，以奥古斯都继承人的名义，与北晋达成盟约，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只要塔克文伏诛，神族与人族将签订百年和平条约！我们的子孙，将不用再像我们一样，在战场上互相厮杀！！！”
话音落下。
战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十万魔族军，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卡琳娜，盯着她手中的剑。
许多人动摇了。
那些老兵，想起了托里斯，想起了速不台，想起了无数死在战场上的同伴。
那些新兵，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妻儿，想起了这场永远打不完的战争。
就连一些军官，眼神也开始闪烁。
但塔克文疯了。
他眼睁睁看着军心动摇，眼睁睁看着卡琳娜几句话就要瓦解他的大军，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即将土崩瓦解。
“不准放下武器！！！！”
他嘶声咆哮：
“谁敢放下武器，朕就杀谁全家！！诛九族！！！”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队吼道：
“去！去阵前巡视！谁敢动摇，当场格杀！！！”
亲卫队策马上前，刀剑出鞘，在军阵前来回巡视。
恐惧，再次压倒了动摇。
许多士兵低下头，握紧了武器，但手指还在颤抖。
塔克文重新转身，看向卡琳娜，看向炎思衡，眼中爆出骇人的凶光：
“炎思衡！卡琳娜！今日，朕要你们！”
他话没说完。
因为炎思衡动了。
炎思衡缓缓举起右手。
然后，重重挥下。
“全军进攻！”
第一轮炮击，在塔克文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始了。
四十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弹体在空中炸开，成千上万的铁珠，泼洒向魔族军最前排的重步兵方阵！
盾牌被击穿！铠甲被撕裂！血肉被搅碎！
最前排的魔族重步兵，瞬间倒下一片！
惨叫、嘶吼、马嘶，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塔克文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炎思衡说打就打，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
“弓箭手！抛射！！！”他嘶声大吼。
魔族军后方的弓箭手开始还击。
箭雨抛向天空，落向北晋军阵。
但大部分被盾墙挡住，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后面的火枪兵，造成微不足道的伤亡。
“火枪队！准备！”
炎思衡的声音，穿透炮火和惨叫声。
两万火枪兵同时举枪。
枪口平举，对准了已经冲到三百步内的魔族军。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齐射！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撕碎了魔族军第二排的阵型！
“第二排！放！”
又是五千支枪齐射！
“第三排！放！”
三段击，循环往复。
魔族军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但塔克文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退，就是死。
“全军冲锋！！！！”
他拔出仿制的“暗影之牙”，剑尖指向北晋军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杀了炎思衡！杀了卡琳娜！神族荣耀！在此一战！！！”
十万魔族军，像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疯狂冲向三万北晋军！
最后的血战，开始了。
炎思衡站在阵前，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看着塔克文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卡琳娜紧紧握着剑的手。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圣剑”。
剑身映着暮光，流淌着暗银色的光泽。
“高孝伏。”他开口。
“末将在！”高孝伏策马上前。
“你率重步兵，守住中军。一步不退。”
“是！”
“放信号。”炎思衡望向北侧。
远处，白骨荒原北侧的“黑石坳”，一道烟尘正在升起！
那是耿弇的一万五千骑兵，开始冲锋了。
后山，另一道烟尘也在升起！
邓禹的预备队，出动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炎思衡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冲到百步之内的塔克文。
两人对视。
一个眼中是疯狂，是绝望。
一个眼中是平静，是冰冷。
“塔克文。”
炎思衡轻声说：
“该结束了。”
他策马，迎了上去。
圣剑与仿制的暗影之牙，在暮光中，轰然相撞！
铛！！！！
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