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思衡站在圣泉寺的经塔塔顶。
他没有穿铠甲,只在外罩了件轻质皮甲,腰间挂着那柄从枫丹叶林拔出的“圣剑”。
他身后,高孝伏、耿弇、邓禹三人并肩而立。
两人从索姆敦急行军十五天,带着五万援军,马跑死了近半,士兵倒下了两千,终于在十天前抵达战场。
“斥候最新回报。”
炎思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塔克文的三十万主力,先锋已过‘黑石滩’,距玛尔多斯只剩七天路程。中军和后军分散在三百里长的山道上,辎重车队拖了五十里。但如果塔克文下令急行军,他们最快五天就能到。”
高孝伏倒吸一口凉气:“五天?”
“对,五天。”炎思衡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的脸,“五天之后,塔克文手里将有四十万大军。而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只有八万。”
经塔顶层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弇最先打破沉默:“大人,守不住的。圣泉寺不是要塞,我们工事再坚固,也扛不住四十万人不计代价的强攻。而且补给线太长,一旦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不能守。”炎思衡打断他。
“我们要主动进攻。”
“主动进攻?”邓禹眉头紧皱,“大人,塔克文手里现在有十万大军,虽然大多是收编的残兵和民兵,但据城而守,我们八万人强攻玛尔多斯……”
“不是强攻。”炎思衡的手指点在玛尔多斯城东那片相对平坦的焦土上,“是挑衅。”
他抬起头:“我亲自率军,去玛尔多斯城下叫阵。在他三十万大军赶到之前,逼塔克文出城决战。”
高孝伏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这太冒险了!塔克文不是托里斯,那小子阴狠狡诈,他明知兵力不足,怎么可能。”
“他必须出城。”
卡琳娜不知何时出现在经塔楼梯口,一身深紫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柄真正的“暗影之牙”。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双紫色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塔克文刚登基,得位不正,三大公国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卡琳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戴斯、斯洛特、法灭三个公国的位置,“他们承认塔克文的皇位,不是真心拥戴,是要逼他去打一场他打不赢的仗。”
她顿了顿,看向炎思衡:
“血祭大典,神族千年传统,新皇登基三个月内,必须用十万条人命完成血祭,否则就是‘天命不归’。现在城外最现成的‘祭品’,就是你这八万北晋军。”
炎思衡点了点头。
“所以三大公国一定会施压。”他说,“逼塔克文出城,逼他和我决战。无论谁输谁赢,三大公国都是赢家——塔克文赢了,实力大损;塔克文输了,他们正好瓜分坤斯特。”
“但塔克文不傻。”耿弇沉声道,“他肯定会拖,拖到援军赶到。”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拖。”卡琳娜从怀中掏出一枚紫水晶印章,“我已经伪造了戴斯公国与北晋‘结盟’的密信。今天中午,塔克文的人会‘偶然’截获这封信。”
邓禹眼睛一亮:“反间计?”
“对。”卡琳娜点头,“塔克文生性多疑,只要看到戴斯公国‘暗中勾结’北晋,他就坐不住了。要么立刻出兵打我们,防止‘里应外合’;要么先对戴斯动手,清除‘内患’。但无论选哪条,他都没时间等援军了。”
炎思衡接过话头:
“所以今天,我会率三万精锐,去玛尔多斯城下列阵。不攻城,只叫阵。骂他弑兄篡位,骂他勾结梁子令,骂他是个只敢躲在城墙后的懦夫。”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三大公国的使者都在城里看着。如果塔克文不敢应战,他在神族就彻底威信扫地。那些本就摇摆的贵族,那些被迫臣服的将领,都会开始动别的心思。”
高孝伏沉默了。
他看看炎思衡,又看看卡琳娜,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人,您这是要把自己当饵,钓塔克文这条大鱼啊。”
“饵要够香,鱼才会上钩。”炎思衡转身,“邓禹。”
“末将在!”
“你率两万人,守圣泉寺。工事再加固三道,火药全部埋好。如果塔克文分兵来袭,死守,等我回援。”
“是!”
“高孝伏。”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五千骑兵,埋伏在白骨荒原北侧‘黑石坳’。一旦塔克文全军出城,你从侧翼突袭,截断他回城的退路。”
耿弇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耿弇。”
“末将在!”
“你率剩余的一万五千人,作为预备队,藏在圣泉寺后山。战事一旦胶着,你就是决定胜负的那把刀。”
邓禹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炎思衡最后看向卡琳娜。
两人对视。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你准备好了吗?”炎思衡问。
卡琳娜笑了。
“从我决定和你结盟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
正午。
玛尔多斯城头的守军最先看到那片烟尘。
从圣泉寺方向涌来,像一道潮水,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逼近。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
然后烟尘中出现了旗帜——深蓝色的北晋军旗,在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面,两面,十面,一百面……
旗帜如林,刀枪如雪。
三万人。
炎思衡把北晋军最精锐的三万人全带出来了。
前排是重步兵:三千人,全身板甲,手持一人高的包铁巨盾,盾面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步伐整齐,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铠甲摩擦发出“咔咔”的闷响,像一群移动的铁塔。
中军是火枪兵:两万人,分成四个方阵,每人肩扛燧发枪,腰佩刺刀。他们只套了轻质皮甲。
最后方是炮兵:四十门轻型野战炮,炮口全部指向玛尔多斯城墙。
而在这三万人的最前方,炎思衡独自一人骑在马上。
他没有戴头盔,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深蓝色将帅服外只罩了件轻甲,腰间挂着“圣剑”,马鞍旁挂着一柄制式军刀。
他就这样,带着三万人,在距离玛尔多斯城墙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五百步——这是魔族弓箭的极限射程,也是北晋火炮的最佳射程。
炎思衡举起右手。
身后,三万人同时停步。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城头上,守军开始骚动。
“是北晋军!他们来了!”
“多少人?三万?四万?”
“看最前面那个!是炎思衡!他来了!”
许多新征召的民兵开始发抖,手里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就连一些老兵,脸色也变得苍白,他们见过白骨荒原上那场屠杀,见过五万骑兵在火药阵中化为灰烬。
而现在,那个魔鬼,就站在城外五百步的地方。
炎思衡策马上前,又走了五十步。
四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城头上的每一张脸都能看清了。
他勒住马,抬头,望向城墙最高处的那座箭塔。
他知道,塔克文一定在那里看着。
“塔克文!”
炎思衡开口:
“弑兄篡位的逆贼!勾结梁子令的叛徒!躲在城墙后面的懦夫!”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城头上。
守军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弑兄?勾结?这些传言他们私下里也听过,但从来没人敢公开说。
而现在,炎思衡当着全城守军的面,吼出来了。
“你以为杀了安库斯,杀了拓科拖,杀了所有反对你的人,就能坐稳奥古斯都的位子?”
炎思衡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看你身边,戴斯、斯洛特、法灭,三个公国,他们是来等你死的!等你和我拼个两败俱伤,等你血流干了,他们就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把你,把坤斯特,撕成碎片!”
城头上,三大公国的使者脸色同时变了。
戴斯的独眼使者莫里斯眯起眼睛,斯洛特的女官伊莉雅手指攥紧了衣袖,法灭的格罗姆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们都忍着,没说话。
因为炎思衡说的是事实。
赤裸裸的,残忍的事实。
“塔克文!”
炎思衡再次嘶吼:
“是男人,就出城!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赢了,你用我的人头完成血祭,坐稳你的皇位!输了,那就去地下,向你父皇、向你皇兄,跪着忏悔!”
话音落下。
城头死寂。
……
玛尔多斯皇宫,地下密室。
塔克文站在铜镜前,身上还穿着那身紫金皇袍,但袍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胸前沾着酒渍,还有几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黑发散乱,深紫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袋深重,嘴唇因为愤怒而不断抽搐。
镜中人不像一位新登基的奥古斯都。
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陛下。”
密室门被推开,亲卫队长加尔各答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炎思衡还在城外叫阵。已经骂了半个小时了。城头军心……开始动摇了。”
塔克文没有转身。
他只是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双疯狂的眼睛。
“三大公国的人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可怕。
“在城墙上。”加尔各答顿了顿,“但戴斯的莫里斯刚才派人传话,说……说‘陛下若不敢应战,恐伤国体’。”
“伤国体?”塔克文笑了,“他们是巴不得朕出去送死!”
他猛地转身,皇袍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炎思衡三万人,全是精锐!朕手里呢?十万兵,三万是刚收编的残兵败将,还有两万是连刀都握不稳的民兵!真正能打的,只有你跟巴图尔手里的五万亲兵!”
他走到石桌前,一拳砸在地图上:
“现在出城?那就是往炎思衡的火炮阵里撞!那混蛋在白骨荒原埋火药炸死皇姐五万骑兵的事,你忘了?!”
加尔各答低下头,不敢接话。
“可是陛下……”加尔各答最终还是咬牙开口,“三大公国在逼您。如果您一直不出城,他们在神族内部散布谣言,说您胆小怯战,不配当奥古斯都……那些本就摇摆的贵族,恐怕会倒向他们。”
塔克文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从登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坐在一座火山上。
下面是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无数颗蠢蠢欲动的野心。
戴斯的加尔罗斯想吞并西部草原。
斯洛特的瑟曦觊觎翡翠矿脉。
法灭的巴洛克早就对坤斯特的兵工厂垂涎三尺。
他们承认他的皇位,不是臣服,是把他当棋子,当祭品,当一条用来消耗炎思衡的狗!
“再拖两天。”塔克文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再拖两天,朕的先锋部队就能赶到。到那时,朕手里就有十五万兵——”
话音未落。
密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巴图尔,这位忠于塔克文的统帅满脸是汗,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管,竹管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陛下!出事了!”
巴图尔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竹管:
“巡逻队在城南十里处截杀了一队可疑人马,三人,全部战死。但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塔克文接过竹管。
竹管很细,表面刻着戴斯公国的密文标识。
火漆已经破损,但还能看出印章的轮廓,那是戴斯大公加尔罗斯的私印。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拧开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
只看了一眼,塔克文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
“炎思衡将军亲启:戴斯公国愿出兵五万,与将军合击玛尔多斯。三日后西门外举火为号,同时进攻。事成之后,坤斯特西部草原及两座铁矿归戴斯,玛尔多斯及周边归北晋。此约天地为证,永不背弃。加尔罗斯,新历119年8月3日。”
还有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戴斯军队的进攻路线,集结地点,甚至还有几个内应的名字。
笔迹是加尔罗斯的。
密文格式是戴斯宫廷专用的。
连信纸上洒的香料,都是戴斯特产的“血月罗兰”的香味。
一切都真得不能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