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火星在暮光中炸开。
炎思衡手中的圣剑与塔克文仿制的暗影之牙再次碰撞,发出的声响竟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和炮火。
两匹马在冲击力下同时后退三步,马蹄在焦土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塔克文的手臂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物理冲击!
炎思衡这一剑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能理解的力量,那是十几年在战场上砍杀、格挡、求生中磨砺出来的,属于战士的力量。
“你……”塔克文咬紧牙关,头盔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炎思衡,“你这卑贱的人类!”
炎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很细微的动作,但塔克文看得出来,那是无数次实战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是最有效率最省力的起手式。
这个人类,真的只有二十三岁吗?
“第二剑。”
炎思衡开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突刺,是一个诡异的侧滑步!
马身几乎贴着地面横移半尺,避开塔克文下意识劈来的剑锋,圣剑从下往上,斜挑塔克文的左肋!
快!
太快了!
塔克文瞳孔骤缩,仓促间回剑格挡。
铛!!!
第三次碰撞。
这一次,塔克文连人带马被震得后退五步,左肋的铠甲上出现一道三寸长的划痕,暗金色的纹路被切断,露出底下黑色的金属底色。
血,渗了出来。
不深,只是皮外伤。
但塔克文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力量,不是输在技巧,是输在“经验”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
炎思衡刚才那一剑,根本不是冲着要害去的。
那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精确计算过,就是要逼他回防,要测试他的反应速度,要在他铠甲上留下第一道伤口。
这是猎人的手法。
先放血,让猎物惊慌,让猎物疲于奔命,然后慢慢耗死。
“第三剑。”
炎思衡又开口。
塔克文突然嘶吼:“闭嘴!!!!”
他疯了般策马前冲,仿制的暗影之牙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这一剑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
炎思衡没有硬接。
他只是轻轻一带马缰,黑马灵巧地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甲面上留下一串刺耳的火星。
然后,在塔克文因为用力过猛而身体前倾的瞬间——
炎思衡的圣剑,如毒蛇般刺出。
噗嗤。
剑尖刺穿了塔克文右肩的铠甲连接处,刺进血肉,刺穿肩胛骨,从背后透出三寸!
“呃啊!!!”
塔克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仿制剑“哐当”落地。
他下意识想用左手去抓剑柄,但炎思衡的剑已经抽回,带出的鲜血,在空中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你输了。”
炎思衡勒住马,圣剑垂下,剑尖滴血。
塔克文跪在马背上,右手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铠甲缝隙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马鞍,滴落在焦黑色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头盔不知何时掉了,黑发散乱地披在额前,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充满了疯狂,也充满了绝望。
“我没输……”他嘶声说,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朕……朕还有十万大军……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战场。
真正的战场。
白骨荒原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白骨”荒原。
魔族十万大军的冲锋,在第一轮炮击和三轮火枪齐射后,已经损失了至少两万人。
那些冲在最前的重步兵,那些塔克文用皇位和金钱激励起来的勇士,此刻大部分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鲜血把黑色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剩下的八万人,还在冲锋。
但冲锋的势头,已经明显放缓了。
许多人开始犹豫。
尤其是当卡琳娜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的时候:
“放下武器!!!我以奥古斯都继承人的名义保证!投降者不杀!!!放下武器,结束这场战争!!!”
她的声音,在炮火和厮杀声中,像一道清泉,刺进了许多魔族士兵的心里。
一个老兵停下了。
他大概五十岁,脸上有三道刀疤,左耳缺了一半,那是三十年前在边境和人类作战时留下的。他手里握着一柄缺口的长刀,刀身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卡琳娜,然后,他扔掉了手中的刀。
哐当。
长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瘸子!你干什么?!”旁边的年轻士兵嘶声大吼,“陛下说了,投降者诛九族!!!”
老兵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最多十八岁,脸上还有稚气,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我儿子,”老兵开口,声音嘶哑,“去年死在铁木拉罕。我女儿,也饿死在玛尔多斯。我老婆上吊了。”
他顿了顿,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寂:
“九族?我早就没有九族了。”
说完,他跪下了。
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
这个动作,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魔族士兵停下冲锋,扔掉武器,跪下。
他们大多是老兵,是经历过太多战争、见过太多死亡的人。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没有意义:为了塔克文这样一个弑兄篡位、勾结人类叛徒的皇帝去死,他们不愿意。
塔克文的亲卫队开始杀人。
“起来!都起来!谁敢投降,杀!!!”
一个亲卫军官策马冲进跪倒的人群,挥刀砍向一个老兵的脖子。
但刀在半空停住了。
一支弩箭,从北晋军阵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个军官的咽喉。
军官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高孝伏放下弩,冷冷道:“保护投降者。谁敢杀降,杀无赦。”
这道命令,像最后一道闸门,彻底打开了投降的洪流。
哗啦啦——
成百上千的武器被扔在地上。
成百上千的士兵跪下。
从局部,到整条战线。
从东侧,到西侧。
塔克文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大军像雪崩一样瓦解,看着他的皇位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到肩膀的伤口崩裂,鲜血喷涌得更凶。
“看到了吗?炎思衡!”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炎思衡,“看到了吗?这就是神族!这就是朕的子民!一群懦夫!一群废物!!!”
炎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塔克文,看着这个刚刚登基就要失去一切的年轻奥古斯都。
“你不懂。”塔克文忽然止住笑,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永远不懂,生在皇家是什么感觉。”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从我记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是皇子,你是奥古斯都的儿子,你将来要继承皇位。但等我长大了,他们又告诉我:不,你上面还有安库斯,他是长子,他才是正统。你?你只是个备用品,是个以防万一的保险。”
“然后卡琳娜出现了。”塔克文望向远处还在劝降的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十岁上战场,十二岁独自领兵,十五岁击溃二十万叛军……她太耀眼了,耀眼到所有人都忘了安库斯,也忘了我。父皇眼里只有她,朝臣眼里只有她,军队眼里只有她……我呢?我是什么?我是影子,是陪衬,是那个‘也不错但比不上卡琳娜’的二皇子。”
他顿了顿,呼吸因为失血而变得急促: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赢。我要用一切手段,赢过安库斯,赢过卡琳娜,赢过所有人。我要让父皇看看,让所有人看看——我,塔克文,才是最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人!”
“你做到了。”炎思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杀了安库斯,杀了拓科拖,杀了所有反对你的人,坐上了皇位。”
“但我输了。”塔克文惨笑,“输给了你,输给了卡琳娜,输给了这群跪在地上的废物。”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城墙上,三大公国的使者还站在那里。
戴斯的莫里斯独眼眯着,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斯洛特的伊莉雅轻轻摇头,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法灭的格罗姆已经转身,准备离开——戏看完了,该回去准备瓜分坤斯特了。
“他们也在笑。”塔克文喃喃自语,“笑我这个只当了三天皇帝的蠢货,笑坤斯特这个即将被瓜分的肥肉……”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炎思衡:
“炎思衡,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炎思衡皱了皱眉:“说。”
“别让三大公国瓜分坤斯特。”塔克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父皇留下来的基业,是坤斯特皇族几百年的心血……就算要亡,也该亡在你手里,不该亡在那群豺狼手里。”
炎思衡沉默了。
他看着塔克文,看着这个年轻、疯狂、偏执、但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恳求的敌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塔克文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解脱。
“谢了。”
他说完,左手缓缓伸向腰间——那里有一柄短匕,匕身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和托里斯那柄“尊严之匕”一模一样。
奥古斯都代代相传的,战败时的选择。
“塔克文!”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卡琳娜策马冲了过来,紫色长发在暮光中飞扬,脸上沾满血污和烟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冲到塔克文面前,勒住马,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放下匕首!投降!我保你不死!”
塔克文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压在自己头顶的姐姐,看着这个曾经是他最想超越、最想证明自己比她强的人。
然后,他笑了。
“皇姐,”他轻声说。
卡琳娜浑身一震。
记忆中,塔克文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皇姐”。小时候,他叫她“卡琳娜姐姐”,后来叫她“皇姐”,再后来,私下里叫她“那个女人”。
而此刻这一声“皇姐”,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投降吧。”卡琳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父皇已经死了,安库斯也死了……你是我最后一个弟弟了。别死,塔克文,算我求你。”
塔克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皇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安库斯吗?”他忽然问。
卡琳娜一愣。
“不是因为我想当皇帝。”塔克文缓缓道,“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让他当皇帝,神族必亡。他太懦弱,太优柔寡断,三大公国会像撕碎猎物一样撕碎他,撕碎坤斯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而我……我以为我能做得更好。我以为我能用铁血手段,整合神族,击退人类,重现神族荣光。但看来……我错了。”
“你不一定错!”卡琳娜急声道,“只要你投降,只要你活下来,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塔克文打断她,笑了,“一起向人类低头?一起签那个‘百年和平条约’?皇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投降书!是神族跪在人类面前的耻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塔克文!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举起短匕,刺向心口。
“不要——!!!”
卡琳娜嘶声大吼,策马前冲,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噗嗤。
匕身齐根没入。
塔克文浑身一颤,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缓缓倒下,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焦黑色的土地上。
最后那一刻,他望向天空,望向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彻底不动了。
神族第三十八代奥古斯都,塔克文。
在位三天。
战败,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