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文站在皇宫最深处的密室里。
紫金皇袍已经被他粗暴地扯下,随意扔在角落那张镶着黑曜石的座椅上。此刻他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丝质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和几道新鲜的伤疤。
密室里没有窗。
墙壁是用整块的“幽冥石”砌成,这种暗影大陆特有的石材能吸收一切光线,也能隔绝一切声音。
此刻,唯一的光源是石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
灯焰只有豆大,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密报,还有一张绘制了玛尔多斯周边地形图。
塔克文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圣泉寺”的位置。
“十天……”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
“只要再给朕十天……”
十天。
他的三十万主力军团,就能赶到玛尔多斯。
到那时,他手里将有整整四十万大军——三十万是从托里斯那里继承的远征军残部,还有十万是沿途收编的溃军。
四十万。
对阵炎思衡的八万。
五比一。
这是碾压式的优势。
塔克文太清楚了,炎思衡能一路打到玛尔多斯城下,靠的不是兵力,是战术、是火器、是那该死的谋略。
但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一切谋略都是花架子。
四十万人,就算用尸体堆,也能把圣泉寺堆平。
“可是他们等不了……”
塔克文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砰!
油灯剧烈跳动,灯焰差点熄灭。
桌面上那些密报被震得散落一地——全是今天从三大公国使者那里“委婉”传来的催促。
戴斯公国的加尔罗斯大公说:“陛下新皇登基,当以雷霆手段立威。炎思衡区区八万孤军,正是天赐的祭品。”
斯洛特公国的瑟曦大公说:“血祭大典拖延不得。神族千年传统,若新皇登基三月内未能完成血祭……”
法灭公国的巴洛克大公说得更直白:“陛下若觉兵力不足,我法灭愿出兵五万相助——只需陛下允诺,战后将玛尔多斯东侧三座铁矿割让即可。”
割让?
塔克文冷笑。
这三个老狐狸,真当他是傻子?
什么“相助”,什么“传统”,什么“国运”——统统都是狗屁!
他们就是想逼他立刻出兵。
趁他现在手里只有十万可用之兵——真正能打的,其实只有跟着他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五万精锐,还有城内勉强收编的五万民兵。
十万对八万。
看起来略有优势。
但塔克文太了解炎思衡了。
那个男人,能用五千人在伊特鲁挡住卡琳娜三万骑兵三天三夜,能用两万人在枫丹叶林击溃十万守军,能在一夜之间用火药阵葬送五万神族最精锐的骑兵……
十万对八万?
在炎思衡面前,这点优势简直可笑。
“他们就是想让我去送死……”
塔克文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来自戴斯公国的密报。
羊皮纸上,加尔罗斯那独眼老鬼的字迹工整得令人恶心:“……若陛下担忧兵力,戴斯亦可出兵三万,与陛下合围圣泉寺。唯望陛下念及同盟之谊,战后将坤斯特西部草原划归戴斯牧马……”
“牧马?”塔克文把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朕看你是想牧朕的人头!”
他太清楚了。
三大公国表面上承认了他的皇位,甚至派使者来观礼,献上贺词。
但背地里呢?
戴斯的军队正在边境集结,斯洛特的斥候已经渗透到玛尔多斯百里之内,法灭的熔铁工坊日夜不停地在锻造兵器……
他们在等。
等他和炎思衡拼个两败俱伤。
等他这十万兵马消耗在圣泉寺下,等他这个新奥古斯都威信扫地。
然后,三大公国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瓜分坤斯特,瓜分坤斯特数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和土地。
最后,他们之间再打一场“皇位战争”,决出新的奥古斯都。
完美的算计。
“可惜……”
塔克文走到密室角落,那里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面被打磨得光滑如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黑色衬衣,散乱的黑发,深紫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愈发炽烈的疯狂。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双眼睛。
“朕不是安库斯那个废物。”
“朕也不是父皇那种死要面子的老古董。”
“想用朕当棋子?想用朕的血肉喂饱你们的野心?”
他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做梦。”
……
同一时刻,玛尔多斯城西,戴斯公国使团驻地。
这是一座三层石砌小楼,原本属于一位在托里斯时代失势的贵族。
此刻楼内所有的仆人都被换成了戴斯人,楼外还有五十名戴斯精锐士兵把守。
三楼书房。
戴斯公国的独眼使者,名叫“血瞳”莫里斯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慢悠悠地品着一杯暗红色的葡萄酒。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斯洛特公国的女官,名叫“翠羽”伊莉雅,三十出头,深绿色长发用银簪简单束起,翠绿色的眼睛像猫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另一个是法灭公国大公的儿子,“火锤”格罗姆,二十多岁,一头火红色乱发像燃烧的火焰,满脸不耐烦。
“塔克文不会上当的。”
格罗姆率先开口:“那小子比我们想的要聪明。他今天在广场上答应得痛快,但你们看见他的眼神了吗?”
“他当然在算计。”莫里斯抿了一口酒,“但他没得选。”
“怎么说?”伊莉雅轻声问。
“血祭大典。”莫里斯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族千年传统,新皇登基三个月内,必须用十万条人命完成血祭,否则就是‘天命不归’,皇位不稳。这个传统……连托里斯都不敢违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塔克文是弑兄篡位,本来就得位不正。如果他再拖延血祭,不用我们动手,神族内部那些还忠于托里斯,或者单纯迷信传统的老家伙,就会先跳出来反他。”
伊莉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
“所以他必须打。必须在三个月内,凑够十万颗人头——而现在最容易凑的,就是城外那八万北晋军的人头。”
“对。”莫里斯点头,“但他不想现在打。他想拖,拖到他的三十万主力赶到。到那时,四十万对八万,他稳赢。赢了之后,他就能用北晋军的血完成血祭,还能一举解决外患,树立威信,坐稳皇位。”
格罗姆皱眉:“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逼他出兵啊!”
“怎么逼?”伊莉雅瞥了他一眼,“派兵帮他打?我们三大公国的军队现在都在边境集结,真要开进坤斯特境内,塔克文第一个翻脸。他宁可先打我们,也不会去打炎思衡。”
“所以……”莫里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玛尔多斯的暮光笼罩着整座城市。
“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打’的理由。”
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
“比如……让炎思衡先动手。”
……
圣泉寺,经塔顶层。
炎思衡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三枚黑色的小旗。
高孝伏、木华黎站在他身后。
沙盘上,玛尔多斯周边的地形被精细地还原出来:圣泉寺所在的山地,白骨荒原的焦土,玛尔多斯高耸的城墙,还有更远处几条主要道路和河流。
此刻,沙盘上插着两种颜色的旗子。
蓝色的是北晋军:圣泉寺主营五万,周边几个隐蔽据点分散三万,总计八万。
紫色的是魔族军:玛尔多斯城内十万,其中五万是塔克文带来的精锐,五万是收编的城内民兵和一些残兵败将。
“塔克文在拖。”
炎思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手里只有十万兵,不敢贸然进攻。他一定在等,等他的三十万主力赶到玛尔多斯。”
他顿了顿,将一枚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上玛尔多斯必经之路的位置:
“根据斥候回报,那三十万大军现在距离玛尔多斯还有八到十天的路程。轻装急行的话,最快七天能到。”
高孝伏脸色凝重:
“大人,如果让塔克文的四十万大军完成汇合……我们就算有火器,也很难守。”
“不是很难。”木华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根本守不住。”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圣泉寺划向玛尔多斯:
“圣泉寺地势虽高,但终究只是一座寺庙,不是真正的要塞。我们的工事是这一个月临时搭建的,挡小规模进攻可以,但挡不住四十万大军不计代价的强攻。”
他顿了顿,看向炎思衡:
“而且……我们的补给线太长了。从圣马丁要塞到这里,全部暴露在魔族骑兵的威胁下。一旦塔克文的四十万大军完成汇合,他们兵力足够,完全有能力分兵,断了我们的粮道……我们撑不过半个月。”
炎思衡点了点头。
这些,他当然知道。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相反,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锐利的光。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不能让他拖到十天之后。”
高孝伏一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主动进攻?”
“不。”炎思衡摇头,“是逼他进攻。”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卡琳娜。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柄细剑——正是奥古斯都的象征,她父亲的佩剑“暗影之牙”。
象征着她还没有放弃。
象征着她还是那个神族第一名将。
更象征着她想要成为奥古斯都的决心。
“卡琳娜殿下。”炎思衡看着她,“你怎么看?”
卡琳娜抬起头,紫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正在疯狂翻涌的火山。
“塔克文在等援军。”她开口,“三大公国在等他和我们两败俱伤。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十天之后,塔克文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我们死。塔克文赢了我们之后,三大公国会立刻反扑,神族陷入内战,血流成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十天之内,打破这个僵局。”
“怎么打破?”高孝伏忍不住问。
卡琳娜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玛尔多斯城的位置:
“塔克文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我们进攻,是我们和三大公国中的任何一个结盟。”
炎思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戴斯、斯洛特、法灭——这三个公国,表面上承认了塔克文的皇位,但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卡琳娜的手指在三大公国的位置上轻轻划过,“他们想瓜分坤斯特,想在这场皇位战争中分一杯羹。但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先动手。”
她抬起头,看向炎思衡:
“如果我们放出风声:比如,假装和戴斯公国秘密接触,约定共同夹击塔克文,事成之后瓜分坤斯特……”
高孝伏瞳孔骤缩:“反间计?”
“对。”卡琳娜点头,“塔克文生性多疑,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怀疑三大公国有人和我们勾结。到时候,他要么立刻出兵打我们,防止我们‘里应外合’;要么他会先对三大公国动手,清除‘内患’。”
木华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但塔克文不傻。这种粗浅的反间计,他未必会上当。”
“所以不能粗浅。”炎思衡接过话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紫水晶印章——那是卡琳娜之前给他的,托里斯的私印。
“我们要做得像真的。”
他把印章放在沙盘边缘:
“派死士,假装成戴斯公国的密使,带着伪造的密信‘不小心’被塔克文的人抓住。密信上要有戴斯大公加尔罗斯的签名,要有具体的盟约条款,甚至……要有戴斯军队的调动路线图。”
高孝伏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被识破。”卡琳娜冷冷地说,“因为我会亲自伪造那封信。我熟悉加尔罗斯的笔迹,熟悉戴斯公国的密文格式,熟悉他们军队的编制和将领——这些东西,塔克文手下的密探绝对分辨不出真假。”
炎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信由你来写。死士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光有反间计还不够。塔克文就算相信戴斯和我们勾结,也未必会立刻出兵——他可能会选择先按兵不动,暗中调查,或者先对戴斯施压。”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计。”卡琳娜说,“逼他不得不打的第二计。”
“什么?”
卡琳娜转过身,望向窗外玛尔多斯的方向,紫色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