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签订后的第三天。
圣泉寺。
炎思衡正在和高孝伏、木华黎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按照盟约,我们应该先帮卡琳娜联络城内的旧部。”高孝伏指着地图上玛尔多斯的几个位置,“穆修斯守在东门,他手里还有三千亲兵。另外,皇宫卫队的副统领是卡琳娜的心腹,可以争取。”
木华黎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大人,我有一个顾虑。”
“说。”
“塔克文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木华黎的眼神很复杂,“我了解他。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巩固自己的权力。”
炎思衡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木华黎顿了顿,“他可能不会按照常理出牌。我们以为他还在千里之外,要十几天才能赶到玛尔多斯。但他可能会提前。”
话音未落——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
“大人!玛尔多斯,玛尔多斯城头换旗了!”
帐内所有人同时站起!
“什么旗?!”高孝伏急声问。
“是……是塔克文的皇旗!”斥候喘息着,“紫色底,绣着金色骷髅,但骷髅的眼睛是红色的!而且,而且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看装束,不是玛尔多斯的守军,应该是远征军的主力!”
炎思衡瞳孔骤缩。
他冲出大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经塔顶层,举起望远镜。
镜片里,玛尔多斯城头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
不是那些士气低落的守军,是真正的精锐:铠甲闪亮,刀枪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而最中央的城楼上,一面巨大的紫色皇旗正在升起。
旗面上的金色骷髅,两只眼睛用血红色的丝线绣成,在暮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双窥伺着整个暗影大陆的眼睛。
塔克文。
他回来了。
比所有人预想的,早了整整十天。
“怎么可能……”高孝伏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声音都在发抖,“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可能根本没带三十万大军。”木华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苦涩,“他只带了最精锐的部分,轻装简行,日夜兼程。至于大部队,可能还在后面慢慢走。”
炎思衡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塔克文。
低估了这个男人的野心、狠辣,还有执行力。
“大人,现在怎么办?”高孝伏急声道,“卡琳娜那边……”
炎思衡转身,快步走下经塔。
“去小院。”
小院里,卡琳娜已经听到了消息。
她站在窗前,望着玛尔多斯城头那面刺眼的皇旗,整个人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手指死死攥着窗框,指甲陷进木头里,渗出丝丝血迹。
但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卡琳娜。”
炎思衡推门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微微一紧。
“他回来了。”卡琳娜开口,“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卡琳娜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可怕,“我要回去。我要站在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她转身,看向炎思衡:
“按照盟约,你该帮我。”
炎思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摇头:
“现在不行。”
“为什么?!”卡琳娜眼中爆出骇人的光,“你反悔了?!”
“不是反悔。”炎思衡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是时机不对。塔克文刚刚进城,正是戒备最森严的时候。你现在回去,等于送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这么快整合军队,能这么快镇压城内的反对声音。”
话音未落——
又一个斥候冲进院子,这次是魔族装束,显然是卡琳娜安插在城内的密探。
“殿下!”密探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塔克文……塔克文他……”
“说!”卡琳娜嘶声道。
“他昨天夜里入城,直接带兵冲进皇宫。”密探喘息着,“当时正在开会的十七位贵族家主,被他当场杀了九个!剩下的八个,全部下狱!”
“穆修斯呢?!”
“穆修斯……”密探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率东门守军抵抗,但塔克文的人太多了。激战几个小时后,穆修斯统帅战死,东门守军全军覆没。”
卡琳娜浑身一震,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还有……”密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塔克文宣布,今天正午,在皇宫广场举行加冕仪式。他邀请了戴斯、斯洛特、法灭三大公国的使者观礼。”
“观礼?”卡琳娜喃喃自语,“是示威吧。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掌控了局势,不服者,死。”
她抬起头,看向炎思衡,眼中满是绝望:
“他赢了。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赢了。”
炎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窗前,望着玛尔多斯的方向,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血眼皇旗。
塔克文。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正午。
玛尔多斯,皇宫广场。
这里曾经是神族举行最盛大典礼的地方。
广场由十万块黑色玄武岩铺就,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十米高的黑色祭坛。祭坛呈金字塔形,共有九十九级台阶。
祭坛顶端,摆放着奥古斯都代代相传的皇座。
此刻,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是跪。
从祭坛脚下,一直到广场边缘,再到更远处的街道上,黑压压跪满了玛尔多斯的平民。
没有人敢抬头。
因为广场四周,站满了塔克文的亲卫队。
这些士兵穿着崭新的黑色铠甲,胸前绣着血眼骷髅的徽记,手持长戟,眼神冰冷得像机器。任何人敢有异动,下一秒就会被砍成肉泥。
祭坛下方,临时搭建了一个观礼台。
台上坐着十几个人:戴斯大公加尔罗斯的独眼使者,斯洛特大公瑟曦的女官,法灭大公巴洛克的火红头发儿子。
三大公国的代表都到了。
他们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震惊,忌惮。
塔克文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前,他们还在计划如何瓜分坤斯特,如何在这场皇位战争中分一杯羹。
三天后,塔克文已经坐在了玛尔多斯的皇宫里,用血腥的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者,准备加冕了。
“这个塔克文……”戴斯的独眼使者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不简单啊。”
“何止不简单。”斯洛特的女官冷笑,“是个狠角色。杀兄,弑臣,镇压异己,这一套玩得行云流水。看来我们之前,都小看他了。”
法灭大公的儿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祭坛顶端,盯着那把空荡荡的皇座,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自己。
祭坛下方,一身紫金皇袍的塔克文出现了。
他今天穿得很隆重:紫金色的长袍上用金线绣满了复杂的线条,外罩一件黑色镶紫边的披风,腰间挂着象征皇权的“暗影之牙”。
虽然那柄剑本该在托里斯手中,随着托里斯的死而在炎思衡的手上,而炎思衡又把这把剑还给了卡琳娜。
但塔克文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了一柄仿制品,形制一模一样。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上祭坛的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他走了整整一刻钟。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重,仿佛要把自己的权威,烙印在这座千年祭坛的每一块石头上。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皇座前时,广场上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不是庆祝的号角,是某种古老而肃杀的调子,像亡灵的哭泣,又像战争的序曲。
塔克文转过身,面向广场上跪着的数十万人。
他张开双臂,披风在暮光中扬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黑色巨鸟。
“神族的子民们——”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更远的街道上:
“今天,朕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为了权力荣耀,是为了神族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的父皇,托里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朕的皇兄,安库斯,勾结人族,意图叛国,已被朕依法处决!”
“而今,人族大军压境,玛尔多斯危在旦夕!值此存亡之际,朕——塔克文临危受命,继承大统,誓与神族共存亡!”
话音落下,广场死寂。
然后,观礼台上,戴斯的使者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
“戴斯公国,恭贺塔克文陛下继位!”
紧接着,斯洛特的女官,法灭的儿子,还有其他一些小公国的代表,纷纷站起,齐声道:
“恭贺陛下继位!”
广场四周,塔克文的亲卫队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神族万岁!”
声浪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跪着的平民们,在长戟的威逼下,也开始机械地重复:
“陛下万岁!神族万岁!”
声音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连成一片,最后变成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塔克文站在祭坛顶端,看着脚下这片跪伏的海洋,看着那些被迫高呼的平民,看着观礼台上各怀鬼胎的使者。
他笑了,但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让人跪伏,让人恐惧,让人不得不臣服。
但就在这时,“塔克文——!!!”
一个凄厉的嘶吼,从广场边缘传来!
声音太过尖锐,太过突然,以至于盖过了所有的欢呼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塔克文也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广场边缘,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那是个老兵,左臂已经断了,用布条草草包扎,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右眼被刺瞎,眼眶空洞洞的,脸上布满刀疤,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他手里举着一面残破的旗帜:紫色的底,绣着金色的玫瑰。
那是卡琳娜的军旗!
“塔克文——!你这个弑兄篡位的逆贼——!!!”
老兵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
“安库斯殿下没有勾结人族!是你!是你和那个人类叛徒梁子令勾结,设计害死了殿下!还有穆修斯统帅!他是神族的老将,为神族征战四十年!你居然杀了他——!!!”
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兵,盯着他手中那面残破的玫瑰军旗。
塔克文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老兵,手指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
“哪里来的疯子。”他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淬毒的冰,“拖下去,砍了。”
“是!”
周围的亲卫队立刻冲上去!
但老兵没有逃。
他反而向前冲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神族的勇士们——!看清楚!你们效忠的是谁?!是一个杀害兄长、屠杀忠臣的暴君!卡琳娜殿下还活着!她就在圣泉寺!她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话音未落——
嗤!
一杆长戟,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戟尖从胸前透出,鲜血喷涌。
老兵浑身一颤,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戟尖,然后缓缓抬头,望向祭坛顶端的塔克文。
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他缓缓倒下。
倒在黑色的玄武岩石板上,鲜血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他身下那面残破的玫瑰军旗。
塔克文站在祭坛上,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摊鲜血,看着广场上数十万双开始闪烁的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坐上那个位置。
必须立刻,把生米煮成熟饭。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
广场上,又重新响起了“万岁”声,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反对者凄惨的下场,欢呼声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震耳欲聋。
塔克文感受着数十万人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他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但就在这时,观礼台上,戴斯的独眼使者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塔克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塔克文陛下。”
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观礼台。
塔克文也皱起眉头,看向那个独眼使者。
“戴斯公国,承认您的继位。”使者缓缓道,“但是,按照神族千年传统,新皇登基,必须举行‘血祭大典’——用十万敌军或叛逆之血,祭祀魔脉,巩固皇权。”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不知陛下准备何时,举行大典?”
塔克文的脸色微微一变。
血祭大典。
那是神族最古老、最血腥的传统。新皇登基后,必须在三个月内,用十万条生命——可以是战俘,可以是叛逆,甚至可以是本国罪犯——进行血祭,以显示皇权。
这是神族皇位传承中最残酷的一环,也是为什么历代奥古斯都登基后,都会立刻发动战争的原因——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彰显权威。
“三个月内,”塔克文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威严,“朕自会举行大典。”
“那就好。”使者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不过陛下,现在城外就有现成的‘祭品’——炎思衡的八万北晋军。如果陛下能拿下他们,不但能完成血祭,还能一举解决外患,可谓一举两得。”
广场上,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戴斯公国承认塔克文的皇位,但有条件:塔克文必须在三个月内,击败炎思衡,用八万北晋士兵的人头,完成血祭。
如果做不到……
那这个皇位,恐怕坐不稳。
塔克文死死盯着那个独眼使者,盯着那双闪烁着阴谋光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三大公国联手为他准备的陷阱。
他们承认他的皇位,不是真的臣服,是要逼他去和炎思衡拼命。
赢了,他坐稳皇位,但实力大损。
输了,他死在战场上,三大公国正好瓜分坤斯特。
无论输赢,三大公国都是赢家。
好算计。
塔克文缓缓站起身。
紫金皇袍在暮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血眼骷髅的徽记在胸前微微颤动。
他看着观礼台上的三大公国使者,看着广场上数十万双眼睛,看着更远处圣泉寺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得无比疯狂。
“好。”
他开口,声音穿透暮光,响彻整个玛尔多斯:
“三个月内,朕会用炎思衡的人头,和八万北晋军的鲜血,完成血祭大典!”
“神族的勇士们——!”
他拔出腰间的“暗影之牙”,剑尖指向圣泉寺:
“随朕——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