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思衡站在卡琳娜面前三步之外，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
卡琳娜刚才那番话，那句“我可以帮你结束这场战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缓缓后退一步，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圣剑”剑柄。
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那是魔族君权神授的象征，此刻却挂在一个人类统帅的腰间。
“你想当奥古斯都。”炎思衡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我的军队，帮你登上那个位置。”
“不是‘帮’。”卡琳娜纠正道，紫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是合作。我给你想要的和平，你给我需要的权力。”
她向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炎思衡，你我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我父皇死了，安库斯死了，剩下的塔克文，但他的手段太过血腥，戴斯、斯洛特、法灭三大公国绝不会轻易臣服。神族即将陷入全面内战，这场内战可能会持续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三年里，会死多少人？五十万？一百万？我父皇用了三十年时间，才让神族的人口恢复到上一次皇位战争前的水平。如果再打一次……”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炎思衡打断她，“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卡琳娜。一个被关在圣泉寺小院里的阶下囚，谈什么拯救神族子民？更何况，虚弱的魔族，更符合人类的利益。”
这话很伤人。
但卡琳娜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炎思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是啊，我是阶下囚，我也知道你们需要一个虚弱的神族。但你也知道，只要我走出这个院子，只要我站在玛尔多斯的城墙上，仍然会有无数神族士兵愿意为我赴死。这就是‘卡琳娜’这个名字在暗影大陆的分量——它代表的不是公主，而是战神，是未尝一败的统帅。”
她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粗糙的桌面：
“你攻破了铁木拉罕，拿下了枫丹叶林，俘虏了我，逼死了我父皇。在军事上，你已经赢了。但在政治上呢？你真的以为，靠着八万军队，就能永远统治暗影大陆这片比北晋大数十倍的土地？”
炎思衡沉默。
卡琳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攻占玛尔多斯容易，但是该怎么坚守呢？
托里斯已经死了，缺少了强有力的统帅，魔族肯定四分五裂，自己只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就算把北晋国内所有军队都调过来，也不过三十万。
三十万人撒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就像一把沙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你想说，”炎思衡缓缓开口，“最好的办法，是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而这个傀儡，就是你。”
“不是傀儡。”卡琳娜摇头，“是合作伙伴。我给人类想要的和平，贸易，互不侵犯的盟约。你给我神族需要的稳定，统一，避免内战的契机。”
她转过身，直视炎思衡的眼睛：
“我们可以签订条约。神族承认北晋对加斯庭地区的统治，承认你对铁木拉罕，甚至可以承认你们对枫丹叶林的控制。作为交换，北晋承认神族对暗影大陆的主权，撤回所有军队，并支持我，卡琳娜成为神族下一任奥古斯都。”
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
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随之扭曲、拉长、交错，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炎思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暗影大陆特有的焦土气味的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玛尔多斯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在永恒暮光的笼罩下闪烁着不安的光。
他需要思考。
需要把所有的利弊，放在天平两端，一点一点地称量。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结束战争。
不是暂时的停战，而可能是是真正的和平。如果卡琳娜真的能成为奥古斯都，以她在魔族的威望，完全有能力压制所有反对声音，与人类签订一份至少维持百年的和平条约。
一百年。
足够人类休养生息，足够炎思衡完全掌控帝国，甚至有机会统一帝国、北晋、北明和大金，加上他和加斯庭几个国家的关系，完全可以再创造一个盛世王朝，到时候，魔族将不再是威胁。
第二，避免陷入战争泥潭。
炎思衡太清楚了，征服一片土地容易，统治一片土地难。尤其是暗影大陆这种环境恶劣、民风彪悍、还有着完整文明体系和强烈民族认同的地方。
强行占领，只会让北晋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中。
第三，卡琳娜这个人。
炎思衡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对卡琳娜有了新的认识。
她不像其他魔族，是个冷血无情的战争机器。她会为死去的士兵和平民悲伤，会思考战争之外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她有着超越种族偏见的眼界。那本小册子里的内容，她看懂了，而且认同。
这样的人如果成为神族的统治者，对人族来说，可能是百年未有的机遇。
但坏处同样致命：
第一，养虎为患。
卡琳娜现在说得好听，可一旦她真的登上奥古斯都的宝座，整合了神族的资源，恢复了元气，还会遵守今天的诺言吗？
权力会改变人。
炎思衡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坐上皇位后变成了最残暴的独裁者；曾经的和平倡导者，掌权后发动了更疯狂的战争。
第二，信任的脆弱。
这份合作的基础是什么？是炎思衡对卡琳娜人品的信任？还是卡琳娜对炎思衡承诺的信任？
都很脆弱。
脆弱得像一根蛛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将其扯断。
今天他们可以为了共同利益结盟，明天就可能因为新的利益分道扬镳，甚至兵戎相见。
第三，帝国、北晋和加斯庭各国内的反应。
因为这场战争，死去的人何止百万，他私下和魔族达成和约，扶持一个魔族的公主登上皇位，这简直是在玩火。
一旦消息泄露，炎思衡很可能被扣上“人类叛徒”的帽子。
第四，塔克文。
这个魔族二皇子，手里还有四十万大军。就算戴斯、斯洛特、法灭三大公国不服，但也不敢贸然出击，塔克文依然是目前最强大的竞争者。
和卡琳娜合作，就意味着要直面塔克文的四十万大军。
八万对四十万。
就算北晋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个比例也太过悬殊。
炎思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长安京的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西北特辖区整村整镇被屠的惨状；阿尔萨斯那些被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的老人和孩子……
还有托里斯临死前那双平静的眼睛；卡琳娜捧着汤碗时颤抖的手指；木华黎站在经塔顶端望着玛尔多斯时的背影……
战争已经打了三年。
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大人。”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是高孝伏。
炎思衡睁开眼，看到高孝伏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什么事？”
高孝伏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玛尔多斯城内最新消息。塔克文的使者已经到了，正在和城内的贵族谈判。据说条件很优厚。”
炎思衡接过密报，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内容触目惊心：
塔克文承诺：所有支持他继位的贵族，爵位提升一级，封地扩大三成；所有将领，军衔提升一级，赏金万两；所有士兵，军饷加倍，战后按军功分配土地。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条：塔克文已经和戴斯、斯洛特、法灭三大公国达成秘密协议，只要他们承认他的皇位，就允许三大公国瓜分坤斯特公国三分之一的领土。
“三分之一的领土……”炎思衡喃喃自语，“塔克文这是要把自己的国家拆了卖啊。”
“这是饮鸩止渴。”卡琳娜走到他身边，看着密报上的内容，脸色变得苍白，“但他确实够狠。用坤斯特的血肉，喂饱其他公国的野心，先坐稳皇位再说。”
她抬起头，看向炎思衡：
“现在你明白了？塔克文和我父皇完全是两种人。我父皇哪怕战死，也绝不会出卖神族的利益。但塔克文为了权力，他可以出卖一切。”
炎思衡沉默了。
他看着卡琳娜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愤怒、悲哀，还有绝望。
她在绝望什么？
绝望自己的弟弟如此不堪？还是绝望神族的未来将落入这样的人手中？
“如果让塔克文当上奥古斯都，”卡琳娜一字一句地说，“神族和人族之间，将再也不可能有和平。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证明自己的合法性，比如，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对中央大陆的远征。”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几百万，可能是几千万。”
烛火啪地炸响一声。
炎思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本小册子里写下的文字：“真正的结束战争，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找到共存的方法。”
现在，选择摆在他面前。
一边是塔克文：一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一切的野心家，一个可能将两个种族拖入更深战争深渊的疯子。
一边是卡琳娜：一个骄傲但理性的统帅，一个愿意思考“共存”可能性的统治者。
“你要我怎么做？”
炎思衡终于开口。
卡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时的光芒：
“第一，放我回玛尔多斯。”她说，“当然不是现在，是在合适的时机。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揭露塔克文杀害安库斯、勾结外敌的罪行。”
“证据呢？”
“我有。”卡琳娜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紫水晶印章，“这是我父皇的私印。他临行前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了意外，我可以凭这枚印章调动皇宫密探。那些密探手里，一定有塔克文和梁子令勾结的证据。”
“第二，”卡琳娜继续说，“我需要你的军队配合。不是正面进攻，是制造压力。让塔克文以为你要攻城，逼他分兵防守，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三，我需要你帮我联络那些还忠于皇室的老将。穆修斯虽然被贬，但在军中仍有影响力。还有几个军团的统帅，是我一手提拔的，他们不会轻易臣服塔克文。”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炎思衡：
“作为回报，我登上皇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与北晋签订和平条约。条约内容可以现在就拟定：神族退出加斯庭地区，承认北晋对加斯庭地区、铁木拉罕和枫丹叶林的控制，开放边境贸易，互派使节，一百年内互不侵犯。”
炎思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一旦落笔，就是正式的合作。就是把北晋八万大军的命运，和他炎思衡个人的生死，都押在了一个魔族公主的身上。
赌赢了，结束战争，开创和平。
赌输了……
“大人，”高孝伏忍不住开口，“三思啊。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炎思衡打断他，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个字，写得极其用力——
“盟约。”
他写下标题，然后开始书写条款。
一条，两条，三条……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卡琳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人类统帅，如何在烛光下一字一句地，书写可能改变两个种族命运的契约。
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忽然间，她想起了木华黎。
那个曾经最信任的部下，最后投降了炎思衡。
当时她愤怒、不解，觉得木华黎是懦夫，是叛徒。
但现在，站在炎思衡身边，看着这个人写下“和平”“共存”“互不侵犯”这些字眼时，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木华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炎思衡。
不是一个冷血的征服者，而是一个真正想要结束战争的统帅。
“写好了。”
炎思衡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羊皮纸推向卡琳娜。
“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卡琳娜接过盟约，快速浏览。
条款很详细，也很公平。没有趁机要价，没有苛刻条件，甚至在一些细节上还做了让步——比如允许神族商队在加斯庭地区自由通行，比如承诺归还部分战俘。
“你……”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就不怕我反悔？”
炎思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怕。但我更怕这场战争永远打下去，怕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要像我们一样，在战场上互相厮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赌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卡琳娜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拿起笔，在盟约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卡琳娜。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像她这个人一样，骄傲而决绝。
签完字，她咬破食指，按下一个血手印。
鲜红的指印，印在黑色的字迹旁，像一朵绽放在羊皮纸上的血色玫瑰。
炎思衡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两份盟约，一份交给卡琳娜，一份他自己收起。
“从现在起，”炎思衡说，“我们是盟友了。”
“盟友。”卡琳娜重复这个词，觉得既陌生，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
暗影大陆永恒的暮光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