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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音禾没有回答他。她站在跪了一地的妖修面前,身后是二十几个被废了修为或者即将被废修为的俘虏,面前是浑身沾染血腥的渊。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锦毛鼠躲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张望,两只手攥着衣角,紧张得鼠须一颤一颤的。

夏音禾开口了。她只说了七个字:“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声音不大,没有喊,没有劝,没有说“别杀了”或者“够了”或者“你这样不对”。她只是说她累了。像平时在琳琅市逛了一天集市之后,像翻了一整天的古籍之后,像在药炉前守了两天两夜炼完丹药之后,她对他说的那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的脸上确实带着倦容——清算这五天她一步都没离开过他,他走到哪她跟到哪,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单都是她一笔一笔记的。她的海棠花魂虽然恢复到了九成,但连续五天的奔波和紧绷,让她眉心的花光又开始微微闪烁。

渊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然后五指松开。暗金色的剑身在落地之前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连带着剑刃上的血迹也一并化为虚无。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那些跪地俘虏的视线,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倦痕,手指上的血腥味让他皱了一下眉。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擦干净了才重新牵起她的手。

“好,我陪你。”他的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刚才废人修为时的冷厉荡然无存。

围观的人群集体愣住了。锦毛鼠站在人群最后面,张着嘴,鼠须翘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他在妖界混了六百年,见过无数大人物——有的怕老婆,有的宠妾室,有的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刚觉醒妖皇血脉、正在清算四百年血债的万妖之主,被一句话就叫停了。不是劝停的,不是求停的,不是吵停的。是她说累了,他就放下了剑。

跪在地上的二十几个散修俘虏也愣住了。排在第十四个的那个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朝夏音禾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渊没有回头。他牵着夏音禾穿过人群,围观的妖修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比之前让得更快更宽。锦毛鼠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以后妖界真正说了算的,恐怕是那位花妖姑娘。”

渊牵着夏音禾往山洞的方向走。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两旁的街灯次第亮起,把他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路过琳琅市东街的时候,卖灌汤包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们赶紧把最后一笼包子包好递过来:“今天最后一笼,不收钱,不收钱。”渊接过包子递给夏音禾,夏音禾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地说:“饿了。”

“家里还有桂花糕。”渊说。

“早上吃完了。”

“明天再买。”

……

白鹤族的忏悔崖是整个妖界最冷的地方。

它不在雪域,不在极北,就在白鹤族祖地最深处的一道裂隙里。千年寒铁铸成的锁链从崖壁上垂下来,风从裂隙底部倒灌上来,终年呜咽不止。犯了重罪的妖族被囚在这里,不杀不放,任其在孤独和寒冷中慢慢腐朽。羽辰被押送过来的时候,曾经那些围着他转的人一个都不在。押送他的是他曾经的亲卫风翎,身后还跟着灵猫族的两个情报官。风翎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把羽辰送到忏悔崖的入口之后便转身离去,连头都没有回。

渊站在崖边。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裂隙中像两点寒星。他看着风翎把羽辰拖到崖壁下,看着寒铁锁链扣上羽辰的手腕和脚踝,全程一言不发。

羽辰被废了修为。他的妖丹被渊亲手击碎,碎裂的瞬间他体内所有光明法术都倒流反噬,筋脉寸断,此生再也无法凝聚一丝妖力。此刻他靠在冰冷的崖壁上,白衣破烂,发冠碎裂,曾经温润如玉的那张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渊,那里面没有悔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甘的、烧到骨头里的恨。

“渊。”羽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磨在铁板上。他往前挣扎了一下,寒铁锁链被绷得哗啦作响,锁链上刻着的禁锢法阵立刻亮起刺目的白光,灼烧他的手腕,冒出一缕青烟。他没有停,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又往前挣了一步,“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运气好!”

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槿那个废物,拿着前世记忆都能选错。”羽辰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又尖又哑,“前世你把她关在暗殿里,她恨你恨得要死,她这辈子来找了我。你没有人要,没有人选你。你这辈子也逃不过——”

渊动了。只是一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在整座忏悔崖弥漫开来,风停了,锁链碰撞的声音也停了,连裂隙底部倒灌上来的风都像是被某种力量按住了一般僵在半空中。羽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后背贴着崖壁,想往后退,但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近,像两颗燃烧的寒星,不怒不喜,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你连诅咒的资格都没有。”渊的声音很淡。

羽辰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但渊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对一个连修为都被彻底废掉的败者,他连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

夏音禾站在崖道尽头等他。她没有进忏悔崖,把那个场景完全留给了渊一个人处理。看到他转身走出来,她迎上去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用两只手包住,轻轻搓了搓他的手背。“这地方真冷,你的手都凉了。”

渊低头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她的手很暖,搓了几下就把他的手指搓热了,然后她松开手,仔细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捋平,把刚才握拳握得太紧而掐出来的指甲印轻轻揉了揉。然后她重新牵起他的手,这次不是包着他的手背,而是十指相扣。

“走吧。”夏音禾拉着他的手往崖道外走,“羽辰交给白鹤族的人看守就行了,他修为已经废了,翻不出什么浪花。你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白鹤族的族老们还在议事堂等着跟你谈禁术分支的事。”

“让他们等。”渊说。

“你现在是万妖之主了。”夏音禾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虽然还没正式登位,但好歹有个王的样子。”

渊没答话。走出忏悔崖的裂隙,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夏音禾眯起眼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偏头看他。

“羽辰刚才是不是骂你了?”

“……嗯。”

“骂什么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还是懒得说?”

“懒得说。”渊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反握回去,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稳当,“你牵着我,我就忘了。”

夏音禾怔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她没有再追问,牵着他的手往白鹤族议事堂的方向走。

身后,忏悔崖的铁链在风里碰撞,发出空洞而持久的回响。羽辰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再也没有人听见他的嘶吼。

……

白槿是一个人去的忏悔崖。

她从白鹤族祖地出发,沿着那条被荒草掩埋的旧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长,越往下越暗,裂隙两侧的岩壁上凝结着千年不化的霜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较劲,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指节泛白。

忏悔崖的铁索在风里发出空洞的碰撞声。羽辰被锁在崖壁下,白衣破烂,发冠碎裂,曾经温润如玉的那张脸此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白槿,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石磨在铁板上。

白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没有走近。这个人曾经替她挡酒、替她夹菜、替她拢头发,在所有族人面前对她温柔备至。然后在那个雨夜把她推倒在地上,告诉她她只是一个祥瑞摆设。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要说的话——想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刻真的喜欢过她,想问他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被铁链钉在崖壁上、连维持人形都勉强的狼狈模样,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他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了。

她把那个布包放在地上,是一叠干净衣物和一些伤药。“这是最后一次。”白槿站起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崖道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