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锁链猛烈的碰撞声和羽辰嘶哑的叫骂,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出了那道裂隙。等她重新站在阳光下,大口呼吸着带着暖意的空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妖都的方向,一道暗金色的妖气冲天而起。那妖气浓烈而纯粹,不是之前那种被诅咒压制时的黯淡的黑,而是远古妖皇血脉觉醒之后睥睨天下的暗金色。云层被染成了金紫色,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整个妖界的天空都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之下微微震颤。她知道那是谁。前世她在暗殿里感受过同样的气息,那时候他刚登上王座,妖气还没有这么强,但已经足够让整个妖界俯首。这一世他的妖气更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霉运缠身的妖修,而是堂堂正正坐在万妖之主位子上的妖皇。
白槿站在白鹤族祖地的山道上远远望着那道暗金色的光柱。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渊登上王座那天,外面万妖朝贺,她在暗殿里砸了最后一个杯子。她不想被关着,不想当他的囚徒,不想听他嘴里那些“为你好”的话。那天晚上他从朝贺大典上回来,穿着一身黑色的王袍,眉心的族徽还泛着刚觉醒的金光。她以为他会发脾气——她把他给她挑的新杯子也砸了,碎片铺了一地。但渊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满地的碎片,然后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怕扎到她的脚。然后他抬头对她说:“现在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他当时用的是“我们”。她那时候只觉得恐惧。一个把她关在暗殿里的疯子,说“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她只觉得可笑。现在她站在白鹤族的山道上,看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暗金色光柱,忽然懂了。他说的是“我们”——他把她当成自己人,当成了他唯一想要保护的人。他用他的方式保护她,笨拙、极端、不择手段,但那是他唯一会的方式。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是在黑暗中摸索,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塞进暗殿里,以为那就是保护。
白槿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湿了裙摆。如果前世她没有那么怕他,如果她没有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砸那些窗户和杯子,如果她试着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问问他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为什么从来不对她笑,为什么要用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眼神看着她。他也许会对她笑的。她在山洞外面见过他笑的样子,那双曾经让她恐惧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可惜不是对她笑的。
她把那个布包放在身边,没有力气再拿起来。前世今生所有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她做错的选择、所有她推开的温暖,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一道无形的潮水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伏在地上。风从忏悔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索的碰撞声,那声音又冷又远,像前世暗殿里那扇她永远砸不烂的窗。
白槿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青紫了一大片,手掌被碎石硌出了血痕。她把那个布包重新捡起来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道暗金色的光柱,但她的眼眶里始终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脚下每一步路的轮廓。
……
万妖朝贺大典定在渊的妖皇血脉觉醒后整一个月的日子。地点在琳琅市以北三百里的一片平原上,夏音禾亲自选的址。她站在那片荒原上转了一圈,说这里地势开阔背靠群山前面有水,适合建都。渊没有犹豫,召集了犀角族、熊族和铁翼鹰族的工匠,用妖力配合机关术,一个月内平地而起了一座妖皇宫。
大典当天,妖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各路妖族。狮族、蛇族、白鹤族、灵猫族、铁翼鹰族、犀角族、熊族、蝎族,还有北域和南疆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的族长和使者,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妖族全到齐了。渊的王座是一整块黑曜石雕成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简洁。他坐在上面,暗金色的瞳孔俯瞰着下方成千上万的妖修,周身妖气浩荡如海,压得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有人不敢抬头,有人不愿抬头,有人想抬头看看这位新晋的万妖之主到底长什么样,却被那股暗金色的威压逼得连脖子都直不起来。狮王屠烈跪在第一排,右肩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座上的渊,又迅速低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吓人了。”
渊从头到尾只看着一个人。
夏音禾站在王座右侧,稍微靠前一步的位置。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随意的红裙,而是一身海棠红的正装,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海棠花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头发用一支海棠玉簪端端正正地盘起来。她的本命花魂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眉心的海棠花光温润如玉。她没有跪,渊不让。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下方万妖俯首的场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那些曾经对渊出言不逊的妖族,确认他们此刻都跪在下面。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鬓边。她微微侧头,对上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他在王座上偏过身子,抬手伸向她鬓边,当着下方成千上万正在朝拜的妖修的面,旁若无人地替她整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后,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然后他顺手把她头上的海棠玉簪扶正。
整座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跪在最前排的狮王屠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蛇族族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青加难以置信,他身边的银环蛇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他想起了那天渊指着他的鼻子说的那句话。白鹤族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前面那位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灵猫族的老太太站在人群里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自言自语:“老婆子早就说了,妖界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位花妖姑娘。”
骚动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抬眼往王座右侧瞄。但所有人都只敢看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因为渊在替夏音禾整理完碎发之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下方,像是在说——看够了没有。
夏音禾被他当众整理头发,耳尖微微泛红。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大典上呢,你就不能忍忍?”渊收回手重新靠回王座,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你头发乱了,我看着不舒服。”
夏音禾抿了抿嘴角,想忍住笑,没忍住。
朝贺大典的最后一项议程,是各妖族呈上归顺文书和贡品。狮族献上了十车灵石和屠烈亲笔写的归顺血书。蛇族献上了八箱灵药,蛇族族长全程铁青着脸但一个字都没敢多说。白鹤族大长老献上的是白鹤翎羽三根,这是白鹤族最高级别的献礼,意味着白鹤族从此以羽为誓效忠妖皇。灵猫族献上了一卷情报网的名录,老太太笑着说“这可比灵石值钱”。铁翼鹰族献上了一对幼鹰的翎羽,意味着鹰族愿意为妖皇培养下一代空中斥候。犀角族乌岩最实在,扛了一整只烤全牛上来,说“俺们族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好吃”。渊看着那只烤全牛,难得没有冷脸,对乌岩点了点头。乌岩激动得差点把烤全牛扛翻了。
夏音禾站在王座旁边,看着各妖族一一上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刚化形不久,在琳琅市闲逛,撞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被人推搡的黑衣男妖。那时候没有人看得起他,连卖果子的摊贩都敢朝他扔烂果子。她挤进人群替他挡了一句话,他抬头看她,眼睛像枯井。现在他坐在妖界最高的位子上,底下跪着当年所有欺负过他的人,而他用那双曾经枯井一样的眼睛,在万妖朝贺的大典上替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黑色的藤蔓印记。是他很早以前刻下的,当时他说“你走不掉了”。那时候她笑着想,谁要走了。
渊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藤蔓印记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道印记,又放开,继续端坐回王座接受下一个妖族的朝贺。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过无数遍。
大典结束后,各路妖族陆续退场。狮王屠烈走到广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座的方向,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乌岩:“你说渊那小子,以后会不会什么事都听那个花妖的?”乌岩很认真地想了想:“那不是挺好?花妖姑娘好说话,以后有什么事求她比求渊管用。”屠烈沉默片刻,用力点了一下头:“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