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摊贩扶起来,接过摊贩手里捧着的果子咬了一口,说:“以后卖好果子,别拿烂的充数。”
摊贩愣了半晌,然后拼命点头,脸上的泪还没干就咧嘴笑了。
十二个人,渊没有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他只是让他们每人做一件事——在琳琅市最热闹的街口公开说一句“当年我错了,渊不是霉运”。这比挨一顿打更让他们难受,因为这意味着要当着所有同族的面承认自己曾经欺负过不该欺负的人。但没有人敢拒绝。十二声认错在琳琅市上空此起彼伏,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围观的妖修里有人低头,有人沉默,有人悄悄从人群后面溜走——那些人袖子里藏着的石头还没扔掉。
夏音禾站在渊身后,手里的笔停在册子上。这一页的标题是“琳琅市”,下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个名字,但她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现在她知道了。她在这一页最上面画了一个大勾,然后在这页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清了。
最后是白鹤族。
白鹤族的族老们已经主动送了归顺文书和第一批贡品,姿态放得很低。但渊没有收贡品,也没有接归顺文书。他站在白鹤族祖地的议事堂里,把白鹤族大长老亲手递过来的归顺文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白鹤族欠的不只是断魂崖。”他看着大长老说,“诅咒的源头在羽凌峰。羽凌峰死了,但白鹤族藏了四百年的禁术残卷还在。把禁术残卷交出来公开焚毁,从今天起,白鹤族的光明法术去掉‘净化’和‘灼魂’两个分支。欠的,就算还了。”
几位族老的脸色都变了。光明法术是白鹤族的立族之本,“灼魂”和“净化”是最高阶的两个分支,去掉这两个等于自断一臂。但渊站在议事堂中央,暗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最终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当天傍晚,白鹤族藏经阁里尘封了四百年的禁术残卷被搬到祖地广场上公开焚毁。火焰冲天而起,那些泛黄的纸页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白鹤族的族人们站在广场周围沉默地看着,没有人出声。
夏音禾站在渊身边看着火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白槿没来。”
“我知道。”渊说。
他没有多说什么。白槿的清算不在他的名单上,也不在夏音禾的册子里。她欠的是前世的,而那一笔早就被他自己忘了。夏音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提这个名字。
清算的最后一站是羽辰。
羽辰从白鹤族逃走之后,辗转躲过灵猫族的追捕和铁翼鹰族的巡查,逃进了北域荒原深处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矿洞深处的一块石头旁啃干粮。昔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白鹤族少族长,此刻发冠歪斜,脸上沾满了煤灰,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看到渊走进来,先是浑身一僵,然后忽然笑了。
“你来杀我了?”羽辰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来吧,给我个痛快。”
渊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夏音禾站在渊身后的矿道口,也没有进来。矿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从岩缝渗出的滴答声。渊看了羽辰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的心头血我已经收了。你的命,我不稀罕。”
羽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杀你。”渊转身往矿道外走,走了几步停住,“你就待在这里。这里没有光,没有观众,没有你演了几百年的光明之神的戏台。你的脸皮已经被我扒干净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活着,就是你最大的惩罚。”渊迈步走出矿洞,没有回头。
矿洞里只剩羽辰一个人。他蹲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矿道里的灰尘吹得漫天飞舞。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再笑。他只是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废弃的石像。
回到琳琅市之后,夏音禾把册子翻到清算名单的那一页,从狮族到羽辰,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上了勾。她合上册子,抬头问渊:“清算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建妖皇殿。”渊坐在石榻上擦他那把短刀,刀刃上倒映着他眉心的族徽,“你之前说的,妖都种海棠花。”
夏音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拿起朱砂笔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座宫殿的草图。宫殿很大,正殿能容纳数百妖族朝贺,后殿带一个大花园,花园里画满了小花——那是海棠花。她把草图举到渊面前晃了晃:“那就明天出发,选址建都。”
……
清算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整个妖界都在发抖。
渊的脚步从狮族踏到蛇族,从北域散修部落踏到琳琅市的大街小巷。他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天就会暗几分。不是天气变了,是他的妖气太过凌厉,暗金色的光芒压在头顶,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刀。各族族长们私下交换情报,试图摸清他的底线在哪里。结论是没有底线。他不要灵石,不要地盘,不接受和谈,只要两个字——还账。当年参与诅咒的,还账。在断魂崖放箭的,还账。在琳琅市朝他扔过石头的,还账。
狮族屠烈交了三滴心头血,蛇族银环蛇被废了毒囊,北域三个散修部落的首领直接被吊在琳琅市集门口示众。白鹤族的禁术残卷还在焚烧,广场上的火光昼夜不熄,黑灰飘满了整座祖地。琳琅市那十二个扔过石头的妖修被他挨个“请”去街口公开认错,声音一个比一个抖。
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来的人是琳琅市商会联盟的会长,一只上了年纪的锦毛鼠妖。他在妖界混了六百年,人脉遍及各族,谁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不敢直接找渊,渊现在的气场太可怕了,连屠烈那种块头都不敢正眼看他。锦毛鼠找到了夏音禾。
夏音禾当时正坐在琳琅市东街的茶馆里翻账本。她面前摆着一摞灵猫族送来的情报卷轴,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清算这五天,她一步都没离开过渊的身边,他走到哪她跟到哪,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已经划掉了大半。她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跟茶馆老板娘讨价还价,把新进的云雾茶从八枚灵石砍到六枚。
锦毛鼠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堆得比哭还难看。他在夏音禾对面坐下,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夏姑娘,老头子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夏音禾放下账本看着他:“什么事?”
“劝劝他。”锦毛鼠压低声音,鼠须微微发颤,“他已经连续收了五天债了,再这么收下去,妖界各大族的人心都要散了。昨天蛇族族长派了密使去找北域残余的散修,狮族那边虽然服了软,但底下的小头目一个个都憋着气。白鹤族表面上烧了禁术,暗地里族老们还在吵要不要上书请老妖皇出面制衡。再这样下去,还没等他坐上妖皇的位子,底下就先乱了。”
夏音禾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锦毛鼠见她没打断,胆子大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老头子在妖界混了六百年,见过不少狠人。但狠过头了容易树敌,树敌多了容易被反噬。他现在是妖皇血脉觉醒,没人敢正面跟他打,但如果他继续这样每家每户地清算,那些被逼急了的妖族难保不会暗中联手。断魂崖那种围剿,你们也不想来第二次吧?”
夏音禾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锦毛鼠识趣地闭了嘴。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把账本和卷轴收进随身的布包里,在桌上放了几枚灵石付茶钱,“你先回去,我去找他。”
锦毛鼠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容易。他赶紧站起来躬身行了个礼:“多谢夏姑娘,多谢夏姑娘。”
夏音禾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晚霞被渊的暗金色妖气染得透出一层紫,像是整片天空都在为他让路。她问灵猫族的情报官要了渊此刻的位置,然后提着裙摆一路往北城门走。
北城门外是琳琅市的演武场,平时用来给各族商队停靠大型兽车。此刻演武场上跪了一排妖修,足有二十几个,来自三四个不同的散修部落。他们是在断魂崖围剿时负责封锁崖底出口的,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围攻,但堵死了渊和夏音禾最后的退路。渊站在他们面前,右手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不是之前那把短刀了,短刀在断魂崖断了,这把长剑是他用觉醒后的妖力凝成的实体,剑身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剑尖上还在滴血。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散修断了一只角,半边脸上全是血,但还活着。渊没有杀他们,他只是在一个一个地废掉他们的修为。废一个,问一句话。问他们当时在崖底有没有看到夏音禾,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有没有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没有人敢回答。跪在后面的人面如死灰,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发抖,有人偷偷抬头看天色,祈祷这场清算能快点结束。
夏音禾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她穿过人群,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喊停,只是走到演武场中央那排跪着的妖修前面停下脚步。
渊背对着她。他刚废完第十三个人的修为,剑尖上又添了一层新血。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本能地警觉回头,暗金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冷厉。然后他看到是夏音禾,那层冷厉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逼问散修时的寒意,但语调已经不自觉放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