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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夜极静。

城墙上轮值了两拨,换岗的士兵踩着固定的路线在墙顶巡查,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口令。城外壕沟外,几堆火在夜风里晃,火光之外全是浓稠的黑。

桑杰的军营里也点着几堆篝火,远远望去像几粒暗红色的火炭,偶尔有人影晃动,像鬼魅在梦游。一切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过了子时,寒露最重,连呼吸都能在胡须上结出白霜。城上第三拨守军刚接过岗,裹着毡衣靠在垛口后,眼睛仍盯着城外。连望楼里的弩手都忍不住用袖口擦了好几次脸,把困乏和寒气一并抹去。

就在这个最困乏的时辰,东面城墙外忽然一声极轻的弓弦响,紧接着是一道极密的箭雨,从黑夜深处泼上来,箭矢打在女墙和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却像石子落在铁锅上,没能造成任何威胁。城上士兵一齐缩入垛后,半声未吭。东城墙上两个弩手动作稍慢,被流矢射中肩甲和手臂,闷哼一声被同伴拖了下去,血在墙砖上拖出两道暗红的印子。

数息之后,第一道反击来了。

城楼两侧的重弩同时绞动。那重弩是宁州工司新配的,弩臂粗如成人手臂,弦是绞合牛筋,箭杆比人的手腕还粗。一声闷响,两支重弩箭如两条黑蛟从城头直贯而下,越过壕沟,将蹲在城下草坡上拉弓的桑杰弓手穿了个人仰马翻。

箭矢穿透第一个,又钉入第二个,血像破了的酒囊喷在枯草上,惨叫短促而尖利。紧接着,城上重弩轮番射击,十几道黑影接连破空,每一发都落在城外最密集的弓手群里。城下立时大乱。

桑杰在营垒后看得目眦欲裂。他原本只想用一轮箭雨试探,看城上守军的反应和火力位置。没想到对方连探出头都省了,直接用重弩把自己的弓手钉死在草坡上。他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盆,炭火滚了满地,火星溅到他靴上,他浑然不觉。

“投石车!上投石车!”桑杰几乎是咬着牙嘶吼出来的。

部将忙去传令。几辆简易投石车被兵士从后营推出来,木架粗糙,皮兜和绳索都还新得泛白。推车的兵士冻得手僵,弓着腰把车推到离城百步左右的地方。一支支火油坛被放进皮兜,几名弓手又朝城头打了几轮火箭,想引开重弩。

可城上的苏烈早看清了这边动静。他站在西侧望楼里,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氅,手中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短木尺。他偏头对身旁一个左脸有疤的老兵刘什长下令:“让重弩不要管弓手了,全部调转,打那几辆投石车。”

刘什长应了一声,朝信号兵挥了挥手,信号兵摇了两下灯笼。

数息后,重弩齐转,朝投石车方向连射三轮。第一轮箭矢擦着投石车的木架飞过,激起地上的草屑;第二轮两根重弩箭同时贯穿一辆投石车的支臂,箭杆卡进木缝,巨大的动能让那辆车朝旁边一歪,拽倒了两个推车的兵士;第三轮几支箭夹带浸油布条,扎在投石车木轮上,火苗立刻窜起来,整辆投石车烧成了一团翻滚的火焰,拉车的马匹受惊扬蹄,拽断绳索跑了出去。

另外几辆投石车也先后中箭,有的塌了架子,有的烧了皮兜。只有一辆勉强发了一发石弹,那石弹飞跃壕沟砸在城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碎成几块滚到城下,只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桑杰站在营垒后,眼睁睁看着几辆投石车变成几堆废木,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他这辈子跟宁王的兵交过手,从没见过防守如此稳的人。城上那个守将,从始至终连面都没露几次,却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他狠狠抽了旁边一个亲兵一鞭,怒吼:“一群废物!就会躲在营里看戏?给我绕城转!找墙最矮的地方,用云梯,用铁钩!今夜拿不下城,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他将刀鞘重重往地上一拄,刀尖在冻土里凿出一个白点。身旁一个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东面城墙太高,壕沟又深。可西面地势较低,城墙外有一片斜坡,壕沟也浅。弟兄们已经摸清了,那边守军似乎不多……”

桑杰喘着粗气,目光转向西面。火光之外,西城墙像一道沉默的灰影,在夜色里显得比东墙矮了一截。他确实早就看好了那里,只是没想到会被逼到这一步。

“去西墙。”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分三队,梯头包湿布,不许出声。先上的人,赏牛羊十头。”

传令兵领命后迅速把命令传下去。数百名精选出来的兵士脱了重甲,只穿皮袍,口里咬着短刀,拖着十几架粗制的云梯,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西面城墙摸去。他们极有章法,分作三队,每队云梯三四架,梯头还包了湿布,防止太早发出声响。

城上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东面几堆火光仍在燃烧,把西面城墙衬得更加幽暗。

望楼里的苏烈俯瞰着那些人影,对身旁的刘什长说:“他们往西墙去了。放他们到城下,等他们架梯子。”

刘什长有些紧张,嗓门都紧了:“将军,要不要先扔几块石头?”

苏烈摇头:“不等他们爬上来,不划算。让他们爬,爬到一半,再用糖霜雷。”

西城墙下,桑杰的兵士已经摸到了壕沟边。几根长木板被架过浅沟,兵士猫着腰踩过去,把云梯靠上城墙。梯头刚搭上女墙,城上仍没动静。领头的百夫长心里一松,低声催促:“上去!快!先上的人,个个有赏!”

兵士一个接一个爬上云梯,嘴里咬着刀,手上扣着梯边,动作极快。

就在第一批人爬到半墙时,城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几十个陶罐同时出现在女墙后,兵士们还没看清是什么,陶罐已被点燃扔了下来。陶罐在空中旋转,落在云梯附近,砰地炸开。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片极沉闷的爆裂声,像几十个装满沸油的猪脬同时破裂。

一团团混着白光的火浆从陶罐里喷溅出来,那是黑火药里掺了西域白糖再混松脂烧化的黏火,遇风便燃,黏在墙面上、云梯上,也黏在攀爬兵士的皮袍上。火不大,不似烈火焚城,却极黏极烫,像滚热的糖浆裹着碎瓷片炸开,粘在肉上就揭不下来。

一个兵士被糖霜溅在脸上,他本能地用手去抹,手掌上的皮立刻整块被带了下来,露出下面滋滋冒血的肌肉,他惨叫着从云梯上跌下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另一个兵士肩头和后背同时被糖霜糊住,他在地上打滚,翻滚了几圈火还在烧,袍子烧穿了,直接烙进肉里。那种痛不是刀枪能比的,又粘又烫,越动越疼。

几架云梯同时起火。糖霜雷黏在云梯的牛皮索结处,火虽不大,却烧穿了捆梯的绳索,梯身散架,爬到一半的人纷纷坠下。城下眨眼间便成了哀嚎一片,到处是打滚、跳起、互相扑打的人影。

苏烈站在望楼里,火光映着他冷静的脸。他一手扶刀,一手指点信号兵:“北墙三号垛口,扔第二批。南墙一号垛口,准备滚木。其余人不要乱动,看好你们的垛口。”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操练场上纠正一个新兵动作般平淡。

西墙下,糖霜雷炸裂的一团团火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条条活过来的、会咬人的火蛇。

桑杰在西面营垒后呆立当场,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他身边几个亲兵也都看傻了。

百夫长连滚带爬地逃回来,半张脸全是血泡,跪在桑杰面前哀嚎:“将军,那东西——那东西不是火,是胶!粘在身上就往下撕肉!弟兄们全废了!那城墙爬不上去!爬上去也是个死!”

桑杰嘴唇不住哆嗦,他猛地揪住那百夫长的衣领,想吼,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不出声。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收兵!都给我收兵回来!”

号角声在夜色中响起,又短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西城墙下残兵败退,有人是被架回去的,有人爬着往回跑。云梯烧得只剩几根焦木,斜插在壕沟里,像折断的手指。

城上,士兵们低声欢呼,却也没人乱喊,都压着嗓子。

陈安是在糖霜雷炸响时从东侧赶来的。他本在东城门楼内,听见西面传来不同寻常的爆裂声,便带着两个亲卫快步穿过城墙上的甬道。赶到西墙时,正看见最后几团糖霜火在城下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与糖化后的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他扶着城垛往下看,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白,胃里的羊汤在翻涌。他手指抠进水泥墙的缝隙里,指节发白,没有吐,只是闭了闭眼。

“死了多少?”他声音有些发哑。

苏烈从望楼里出来,身上连半片灰都没沾,走到他身侧:“咱们的,死了两个,伤七个。他们的,得等天亮去数。”他顿了顿,朝城南方向瞥了一眼,“另外,城南暗哨截住了一个黑影。将军猜是谁?”

陈安睁开眼。

“议事厅里末座那位。”苏烈声音冷下来,“他趁乱摸上城墙,往城外抛系着布条的绳索。搜身时,从他袖中搜出一支桑杰营里的牛角号。这会儿人已经押在地牢了。”

陈安沉默了很久,寒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城下还在冒烟的草坡和横七竖八的人影,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今晚不会再来了。”苏烈说,“让他们在营里熬着。等天一亮,桑杰那些部将就会先软下来。到不了后天,若不出意外,徐将军的骑兵就该到了。”

陈安点点头。夜风从远处山口灌来,带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糖霜燃烧后残留的气息。

城头的火光重新整饬,守军们无声地忙碌起来,像一炉重新封好的火,等着下一次扑上来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