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若尔盖城的将军府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寒意。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像一群伏在暗处的兽。
陈安将城中尚能召集的各族族老全部请了过来。厅中坐得满满当当,有的裹着旧氆氇袍,有的戴着只剩半边的银饰,还有人腰间别着从前的旧刀,刀鞘磨得包了浆。
一个老妇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铜暖炉,眼睛半阖着,手指却在膝头轻轻叩击,像在数着什么。
苏烈站在墙边舆图下,用一根细木杆点着城外的几处方位。此前提议守城的年轻军校已带着人在城头布哨。
陈安先向几位族老通报了桑杰部的兵力与动向,又让苏烈把城防分配重新布置了一遍。
苏烈看着众族老,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诸位可安心,白日里不会有事。桑杰那厮远道而来,被咱们的高大城墙给镇住了。他们白天围城,是给城里的百姓看,也是给自己人壮胆。他们若想动手,必在夜里。今晚,最迟明晚,他们一定会来偷城。因为拖得越久,他们越没胜算。”
一个老族老捋着胡须点点头:“苏将军说的是。桑杰那兔崽子我认得,他当年跟着论钦陵劫过我们的寨子,惯会夜里摸人。”说罢他拍着凳子,“族里会骑马射箭的小子,我都叫来了。不能射的,便抬滚木、搬火油。我们如今的日子来得不容易,不能让狗崽子再给祸祸了。”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响应。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站起来,袖口还沾着马粪:“我部青壮不足三百,马匹昨夜才从山里赶回,怕是要误了时辰。但守城的人,一个不少,全听苏将军调遣。”
陈安听完,朝众族老抱了抱拳,说了一番极恳切的话:“诸位的命,若尔盖城里百姓的命,如今都系在一起。若尔盖是高原东部最大的城,人口最多,商贸最旺。咱们的学堂、互市、马场,刚有起色,如果被那些丧家犬搅了,再想恢复就难了。城在人在,城破家破。”
众人都点头。只有最末座一个瘦高族老没说话。他约莫五十来岁,裹着一件半旧的狐皮袍子,手腕上捻着一串旧珠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住往门口瞟。陈安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每次捻珠时,那截断指便微微蜷缩,像只受惊的虫。陈安看见他的神色,却没有点破,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便移了开去。
众人散去后,苏烈叫住了陈安。他走出门,一直把陈安引到将军府后院的库房前。两名亲兵掌着风灯立在门口,火光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苏烈用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拎出一只密封的木箱,木箱上烫着天策府的印记。他撬开箱盖,让陈安看了一眼,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排釉色幽黑的小陶罐,罐口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约莫二十四罐,每罐半斤有余。
陈安凑近,闻到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混着某种甜腻的、类似炒糖的味道。
“糖霜雷。”苏烈低声道,“几个月前天策府命人秘密送来的。黑火药里掺了白糖,再混了硝石与松脂,封口阴干。点着之后,糖先化,火再粘,甩不掉、扑不灭,越挣扎越往肉里渗。连押运的弟兄都不知道里头装的是这个。”
陈安怔了怔,伸手想碰,指尖在离陶罐寸许处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去学堂视察,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捧着新发的纸笔,仰脸冲他笑,说郡守大人,这纸好白。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云。而眼前这陶罐里封着的,却是要把人烧成焦炭的东西。
“原来是这东西……”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发涩,“方才有这东西,为何不当着众族老的面说出来,也让大家安安心?”
苏烈摇摇头,将木箱重新盖好,压低了声音:“不是所有人都一条心。今日在议的族老之中,有人当年在论钦陵帐下吃过几年的饭,虽然后来投了殿下,但骨子里仍是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往哪边倒。如果把家底全抖出来,今夜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明天就会出现在桑杰的案头。”
陈安脸色微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那岂不是今日商议的守城安排,已经被泄出去了?”
苏烈笑了笑,那笑容在风灯里显得有些冷:“那都是些明面上的安排,让人知道也无妨。真正的杀手,半点没露。糖霜雷的秘密没有说,徐将军和狄将军已经张下口袋的事也没有说。桑杰只知道咱们要守城,却不知道这城他根本进不来。”
陈安这才真正放下心,可心头那股涩意却没散。他往库房深处望了一眼,问:“这糖霜雷什么时候用?”
苏烈神秘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第一轮攻城的时候用。这厮白天被城墙吓住了,晚上偷城必然不会带太多云梯。他们不会一拥而上,只会选城墙最薄弱的一角,偷偷用钩索攀上来。只要咱们佯装不知,等他们爬到一半,把糖霜雷从女墙上一股脑砸下去,他的先头队便会像被炮烙一样。”
陈安又问:“杀伤如何?”
“不会死人太多,但会让人痛不欲生。”苏烈道,“糖霜炸响,火粘在身上,水泼不灭,土掩不熄,越抓越烂。桑杰那帮人不是正规军,最怕的便是这玩意儿。用过一次,他们便连城墙根都不敢再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只需要守住他们第一轮进攻。第一轮守住了,他们的胆气就散了。到时候桑杰再想强攻,他手下的部将也会先软下来。只需再拖一两日,若不出意外,徐破虏的轻骑便到。将军当年在殿下麾下就是靠着千里奔袭出的名,他来了,必会绕到桑杰后头,把他们往死里掐。”
陈安听到这里,心中大定,又不免有些好奇:“徐将军奔袭,我也听过不少。可这般围魏救赵的法子,真能在这么短时间赶到?”
苏烈说:“别人不好说,徐将军不一样。他带的是一等一的轻骑,马蹄裹布,夜间行军,赶路和打仗一样厉害。再说,狄骁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天策府既然放出消息让我们稳守,那外面的口子定已扎紧。我们只需让这第一轮‘偷鸡不成’,剩下的,就是看着那帮崽子怎么在城下把骨头撞碎。”
陈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城头的火光,忽然觉得这座城比昨天更沉得住了。他看了苏烈一眼:“今夜你在城上守?”
苏烈将库房钥匙重新挂回腰间,点头:“后半夜我上城。前半夜让刘什长盯着。就是那个左脸有疤的老兵,打蜀地时跟着殿下的老人。”
陈安说:“我随你上城。”
苏烈看了他一眼,没拦。
二人出了将军府,穿过被火光映亮的街巷,朝西面城楼走去。夜色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那是桑杰的游骑在围着城转,时远时近,像某种野兽在暗处磨着爪子。
城下,几堆新燃起来的烽火在壕沟外一字排开,把夜色照出了一种紧张的亮。城上,士兵们已按部就班地搬运滚木和火油,铁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个老卒对身旁的少年弩手低声说:“别出声,听城外的马蹄。他们还在转。”少年攥紧箭囊,指节发白,点了点头。
陈安与苏烈登上城楼,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刀。陈安扶垛而立,望向城外那片被烽火映红的黑暗。桑杰的营地隐在夜色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明灭。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苏将军,用过糖霜雷之后,那些伤兵……还能活吗?”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活,但活着可能比死了更难受。”
陈安没再说话。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望着更远的、徐破虏可能正在奔袭的方向,久久伫立。
城头的宁王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声声压抑的喘息。整座若尔盖城,在苍茫的夜色中,安静而沉重地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