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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日头悬在高原上空,将若尔盖城上的水泥城墙照得泛白。

桑杰就是在这时率部抵达城下的。

他骑着一匹极雄壮的黑马,身披铁灰色的重甲,没有戴头盔,露出饱经风霜的一张瘦长脸。

这家伙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相间的山羊胡,倒有几分像当年论钦陵的部将。他身后是两千余骑,打着论钦陵的旧王旗,旗面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的鹰纹仍依稀可辨。再往后,是拖着长矛的轻骑和几列用皮索捆扎着简陋攻城木桩的杂兵。

桑杰本以为,高原东部的这些新郡县,不过是宁王在草原上临时搭建的土城,充其量就是矮墙加木栅。可当他望见若尔盖城那三丈有余的水泥城墙时,整个人不由愣了一下。那城墙灰白平整,棱角分明,没有半点土墙的斑驳感,在阳光下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城头上宁王旗猎猎作响,墙垛之间错落有致地伸出弩机射孔,城门前壕沟又宽又深,沟底还插着削尖的木桩。

他身后几个部将也看直了眼。一个年轻的百夫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城?这分明是铁打的乌龟壳!”

桑杰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冷哼一声,声音却不像方才那般底气十足:“城墙再高,也得有人守。你们以为里面有多少兵?宁王的兵都调去吐谷浑了,这里不过是个空壳。”

这话是说给部将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策马走到阵前,让全军原地列阵。马蹄踏起草甸上的冻土,近两千骑兵一字排开,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寒光。他清了清嗓子,用高原通用的部族语朝城墙上高声喊道:

“城里的弟兄们!我乃论钦陵王帐下先锋桑杰!论钦陵与你们同宗同源,我们才是这片高原真正的主人!宁王周景昭,不过是个汉人!他来,是来统治你们、奴役你们的!你们替他卖命,他给你们什么了?他收你们的牛羊,征你们的壮丁,用你们的血肉去守他的城!如今大夏自顾不暇——长安内斗,江南有越王作乱,北疆有草蛮寇关。宁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人一军,他如何腾得出手来管你们?今日你们何苦要为了一个汉人,挡住同族的刀?开城投降,我保你们全城无恙,还重重有赏!将来新主登基,少不得给你们太守、郡守当当,何苦在这高原上给周景昭陪葬?”

喊话声在旷野中传得极远,城内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风声卷着沙砾,扑在城墙上的簌簌轻响。

片刻之后,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青布官袍的年轻官员,正是陈安。他扶垛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借着风势送到了城外:

“桑杰,尔等不过丧家之犬,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当年宁王殿下念你们投降不易,饶尔等一命。如今你们非但不知恩图报,反去给那个藏头露尾的幕后之人当狗!你口口声声说同宗同源,那当年论钦陵吞并各部时,可曾把别部的人当过同族?高原上谁不知道,你们论钦陵一部是靠着吞并、屠戮别的部落才坐大的!你们再来,是想让所有人再回到那个为奴为畜的时代吗?”

桑杰闻言大怒,但怒极反笑。他仰天笑了几声,声音如枭鸟夜啼,在高原上空盘旋:“汉人小儿!休要逞口舌之利!你不必在此妖言惑众。如今,宁王自身难保,这高原迟早要换主人!本将军劝你早早开城投降,投降,便是头功!”

话音未落,城墙上响起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这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老铁砣砸在石板上:

“狗崽子,休要狂吠!”

说话的是一位老人,头花雪白,脊背挺得笔直,杵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一步步登上城墙。他走到陈安身侧,朝城下桑杰的方向啐了一口,声音苍劲:

“你们论钦陵的人是高原的主人?我呸!老夫年轻的时候,我们的部族就被你们强行征服,当了你们几十年的奴。我们的老人被逼着给你们放马,我们的女人被抢去给你们生崽子。前些年宁王殿下来了,把这一切都改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才真正活出了人样。如今你们这窝狼崽子还敢来,还想再把我们拖回火坑里去?你这狗崽子,再敢多说一句,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射下马来!”

城外,桑杰气得脸上的肉直抖。他勒着马,指着那老人破口大骂:“老东西,你...”

话还没说完,老人身旁一个魁梧的年轻人忽然踏上前一步。他的动作极快,从背后取下弓,抽出一支羽箭,弓开如满月。

城下的骑兵只看见一道黑线破空而来。

下一瞬,那杆论钦陵旧王旗的旗杆被羽箭正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旗杆并未齐根断裂,却从中间绽开一道长长的裂口,旗面一歪,像条垂死的蛇般软软地耷拉下来,在风里歪斜地飘着。

那箭余势未消,钉进阵前一匹战马前蹄旁的冻土里,箭尾仍在嗡嗡乱颤。

桑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勒住马,下意识伏低了身子,身侧亲卫急忙策马上前,将他挡在身后。他隔着亲卫的肩头望向城头,正迎上那魁梧青年沉静的目光,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沉默,却随时会崩发出致命的力量。

桑杰没有再骂。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怒容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凝重的审视。他抬头望向城墙,看见那些扶垛而立的百姓,看见抱木桩的妇人,看见背青稞的孩子,看见老人手边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座城,不是宁王留下的“空壳”,是一群不想回到过去的人,用血肉和记忆筑起来的堡垒。

他攥着马鞭的手松了又紧,最终狠狠一挥:“传令,四面游弋,阻断出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一人一马靠近城墙!”

部将们面面相觑:“将军,不攻城?”

“攻城?”桑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三丈高的水泥墙和墙头密布的弩孔,“就凭我们这两千骑,连四面城墙都铺不满,拿什么攻?先围死他们,掐断粮道,再派快马向主力求援。我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在乌龟壳里撑多久!”

骑兵缓缓散开,远远地在城外游弋,像一群围在篝火外的狼,逡巡不去。城头宁王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战书。

陈安负手而立,对身旁的亲卫低声说:“让各门盯紧,尤其看他们的斥候往哪个方向摸。告诉苏烈将军,今晚不要开城,让弟兄们轮流歇息。”

亲卫领命而去。

陈安又看向那对爷孙。老人正极目远眺城外的敌阵,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种老猎人打量狼群的沉静。那魁梧青年静静立在老人身侧,粗大的手掌仍按在弓上,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陈安收回目光,望向更远的西方。

三日了。他派往松潘的快马,此刻该到中军大帐了吧?

午后阳光将整座城照得明晃晃的。城下的骑兵如同盘旋的恶狼,而城上的人,同样没有退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