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东部,若尔盖。
陈安接到论钦陵残部东进的消息时,正和若尔盖守将苏烈在校场上看新兵练刀。传令兵骑马冲进校场,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人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狄昭的加急军令递到苏烈手中。
苏烈看完军令,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把军令往陈安手里一塞,粗声道:“陈郡守,你看看吧,论钦陵的崽子果然来了。”
陈安接过军令看完,沉默了片刻。他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若不是腰间那方郡守铜印,乍一看只像个在衙门里抄文书的年轻小吏。但他一开口,校场上的新兵都安静了下来。
“来便来。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迟早也要去找他们。”陈安将军令折好收入袖中,又朝传令兵说,“去告诉各城门口的值守,这几日只准本郡百姓和持令牌的人入城,商队暂缓。城楼加双岗,夜里举火为号。”
传令兵飞跑而去。陈安与苏烈一前一后快步走出校场,沿途百姓看见他们走得急,纷纷往路边让。
一个背柴的老汉拉着孙儿站在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来,对陈安说:“陈郡守,是不是要打仗了?我听说西边有人打过来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害怕,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的倔强。
陈安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大爷,要打仗。不过咱们城里兵足粮足,城墙是宁州工司用水泥浇的,刀砍不动。”他笑了笑,“您老安心回家,该喂牛喂牛,该哄孙子哄孙子。”
老汉也笑了,说:“我老了,不能上城墙了。不过我把家里那口铁锅背到城门口了,给守城的弟兄们煮粥。”
陈安怔了一瞬,拍了拍老汉的肩,转身继续朝衙署走去。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街角。那里有一所学堂,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青瓦白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这会儿应该已经放学了,但他仿佛还能听见白天孩子们的读书声。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更快了些。
在衙署议事厅里,各队什长以上军官齐聚一堂,人人面色紧绷。
苏烈指着舆图,将狄昭军令中提到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论钦陵残部数千人,打着论钦陵王旗,由一名叫秃发浑的重甲将领统率,正沿雪山以南的峡谷快速东进,目标极可能是若尔盖等地的新建郡县。他们以骑兵为主,辅以部分重甲,擅长野战突袭,但几乎没有攻城器械。
苏烈说这帮人轻装而来,没有携带大型云梯或投石机,但并不能掉以轻心。
高原不比蜀地,若尔盖城墙虽坚,守军不过一千余人,周边各寨的部落兵力分散。敌军虽不善攻城,却最擅长围困截粮。若他们四面扎营,掐断粮道,城里人再多,也撑不过半个月。
陈安接着说,他已让各寨头人把部落的牛羊赶回城中,或在山中分散藏匿,绝不让论钦陵残部就地筹粮。他又让人到城楼把宁州工司配发的铜号全部找出来,重新调试。他语气沉稳,像处理一桩寻常公务,可房间里的每个将领都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
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寨头人站起来说:“郡守,我们这些寨子的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被那些贵族当牲口一样使唤,打仗了推到前面送死,牲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宁王殿下来了之后,分了草场,建了学堂,我们才活出人样。那个什么论钦陵,想回来?我第一个不答应!”他拍着桌案,胡须乱颤,“我孙子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谁要毁了这个,我就跟他拼命!”
陈安示意他坐下,说:“老叔说得对,我们不是为自己守城,是替宁王殿下,替我们自己的好日子守城。既然如此,那便各回各位,把该守的地方守好。别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我们这里讨了便宜。”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众将领命起身,按苏烈的布置分头而去。
会后陈安来到城墙上。若尔盖城墙是宁州工司用水泥浇筑的,高三丈有余,墙顶宽可容四人并行,城外挖了条半干的壕沟。此时城墙上已站满了人,有士兵,也有百姓。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捆削尖的木桩从城楼旁经过,脚下一滑,被陈安一把扶住。她有些慌张,喊了声“郡守”。陈安说:“慢慢来,别摔了。”又问她在做什么。妇人说,她男人在城外放羊,她把他削好的木桩搬到城楼上去,敌人来了就拿它扎马腿。陈安点点头,让一个亲卫替她搬。
城下,一个老汉赶着骡车来到城门,车上是半车柴火,他的大儿子背了捆磨好的铁叉。老人说,宁可把家烧了,也不给狗日的留一根柴。
陈安望着那条在城门口缓缓移动的人龙,忽然低声对苏烈说:“城内存粮够撑多久?”
苏烈一愣:“省着吃,一个月。”
“一个月不够。”陈安的声音很轻,只有苏烈能听见,“我已派快马向宁王殿下报急,但最快也要三日才能传到中军。再从松潘调兵过来,少说还要四五日。论钦陵的骑兵若明日便到,围城十日,粮道一断,人心就散了。我们得让百姓知道,援军一定会来,但在此之前,每一粒粮、每一口水,都要算着用。”
苏烈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夜色降下来后,陈安又来到城楼。苏烈正和几个弩手校正射界,见他过来,递了块干饼。陈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望着城外夜色中起伏的山峦。
“斥候还没回来。”苏烈说。
“会回来的。”陈安说,“回不来,便是他们替我们看见了。”
苏烈叹了口气:“徐将军的轻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陈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徐破虏的名字他听过,那是宁王军中最快的刀。但此刻这把刀远在雪山以西的某条谷道上,隔着数百里风雪,听不见若尔盖的号角。
“他会来的。”陈安把干饼咽下去,声音平稳,像是在说服苏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条路上,没有人比他的骑兵更快。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城,等到他来的那一天。”
苏烈沉默片刻,又问:“若他们围城十天半个月,粮道断了,我们守不守得住?”
陈安抬头看了眼插在城楼上的宁王旗,旗面在夜风里微微鼓动。他说:“城墙高三丈,敌无云梯,仰攻十倍之兵亦难破。他们以骑兵为主,不擅攻城,最惯截粮道、困死守军。只要拖到徐将军的轻骑到来,里应外合,困局自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城下那些仍在搬运物资的百姓身影上,声音低了几分:“只要人心不散,就守得住。”
苏烈不再问,回头朝弩手喊了一声,将火把插满城墙,照得城下沟壑分明。
城中,仍有更多百姓正往城门口送东西。两个半大的孩子抬着半袋青稞,歪歪斜斜地跟在大人后面,脸上没有多少害怕,倒像是参加一场全城人的大行动。
一个老妇把家里最后一块盐巴塞进守城士兵手里,说:“拿着,打仗要吃盐,才有劲。”士兵不要,老妇就骂他,说:“我家就住在这城里,你们守住了,我们才活得下去。一块盐巴算什么!”士兵红着眼收下了。
若尔盖就这样在夜色中醒着,城墙上火光通明,城门口人来人往。远处峡谷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野马嘶鸣,但看不到敌人的影子。
陈安靠在城垛上,望着更西的方向。徐破虏的轻骑此刻应该正在某条他看不见的谷道上疾行,马蹄踏碎冰雪,像一道无声的洪流。他心里默念,快些,再快些。
城下又一批火把朝城墙移动,是各寨派来送粮的青壮,他们背着粮食,牵着驮马,像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游动的长龙。整座若尔盖城,在苍茫夜色的火光中,安静而坚定地醒着。
远处,几只夜枭被城墙上的火光惊起,扑棱棱掠过城头,尖利的叫声划破沉寂,朝更黑的西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