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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业和赫连勃赶到周景昭大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松潘草原昼夜温差极大,军帐外将士们燃起篝火,火光在夜风中东倒西歪,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慕容轩、鲁宁、邓典、褚傲、卫风都已到齐。大帐中央挂着那张松潘至吐谷浑一线的舆图,几处用朱砂圈出的标记被烛火映得刺眼。

周景昭穿一件半旧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狼毫。他见人已到齐,便将笔搁下,抬眼扫视一圈:“人都到了,就开始吧。世子,你先说。王庭失陷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记多细就记多细。”

慕容轩站起身,朝周景昭行了一礼。少年郎的脸瘦得凹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说话时极力稳着声调:“回殿下。父汗离庭往白鹿原祈福,留段先生与赫连将军坐镇。正月初十夜,叛军打着巡夜的旗号骗开城门,分三路突袭汗帐、武库和城门。

侍卫长承庆是被自己的副将从背后捅死的,连刀都没拔出来。城防被渗透,王庭就此陷落。后来论钦陵残部从西南破城而入,与旧贵族合流。段先生当机立断,决定放弃王庭,护卫我突围东归。赫连将军带着铁鹞子在前面开路,一路收拢残兵,才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父汗至今没有消息。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两日前,说他在野狐沟被围,后来突围,如今再无音讯。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父汗若安然无恙,早该有信送到我手里了。”

段业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世子担忧得有道理。但眼下没有消息,不等于就是坏消息。白龙江一线已被敌军渗透,信使十有八九死在半路了。不过不能排除王庭方面的叛乱势力刻意拦截。他们若想动摇军心,隐瞒慕容汗王的死讯反而是最蠢的做法。所以臣以为,汗王大概率还活着,只是处境不明,很可能带伤被困。”

他转向周景昭,语调沉了沉:“殿下,王庭回不去了,但吐谷浑不是只有王庭一处。臣知道几处旧部还能联络,只要殿下的兵一到,这些人会重新归心。”

赫连勃接口道:“还有件事,那些个部落首领不是全都反了。有些人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才跟了旧贵族。王庭失陷前,几个头人悄悄派人来给我报过信,说只要汗王或世子还在,他们就还听慕容家的号令。这话我不敢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周景昭耐心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案角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成都时与姜隐议事的习惯,姜隐每说完一段,他便敲三下,表示听见了,且在算。他立刻停住手指,看向卫风:“卫统领,把斥候营查到的情况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卫风起身走到舆图前,用刀鞘点了点王庭的位置:“回殿下,王庭方向传来的消息很杂。目前能确认的,叛乱主力有三股。第一股,旧贵族武装,以慕容伏允为首,兵力约万人,但多是部落兵,甲胄不全,训练也参差不齐。第二股,论钦陵残部,打着论钦陵旗号,兵力约数千,装备精良,其中有不少重甲骑兵。第三股,宇文氏后人和他手下那批死士。人数最少,但最棘手,他们负责串联、策反和斩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据最后传出的消息,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离开王庭已逾三日,去向不明。有说他往野狐沟方向去了,也有说他正往北撤,试图与草原上的势力汇合。”

周景昭眉头微蹙:“另有一点,暂时无法确认的是西草蛮有没有趁乱南下。王庭失陷前,西草蛮方向并无明显异动,但如今王庭已乱,西草蛮要插手不过是翻一道山梁的事。”

邓典听到这里,粗声道:“管他几股,照打就是。论钦陵的崽子来了最好,正好杀个干净。当年他们降了,殿下心软放过了,如今是自寻死路。要我说,陌刀军直接走北岸,硬推野狼谷,凿穿他们的防线!”

褚傲却摇了摇头,年轻的声音里带着锋芒:“邓将军,野狼谷地形太窄,陌刀军展不开。不如让我带骑兵从南路山梁绕过去,先拔掉哨卡,撕开缺口,陌刀军再正面压上。否则五千重甲挤在谷口,成了活靶子。”

“骑兵去拔哨卡?”邓典哼了一声,“山梁上若有伏弩,你的马再快也快不过箭。”

“所以先摸清。”周景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将两人的争执齐齐按下。他目光在舆图上一扫,“邓典,你的陌刀军继续沿白龙江北岸推进,抢占有利地形,但不要强攻。褚傲,你带骑兵从前出的山梁绕过去,配合斥候营,摸清野狼谷一带的守军变化。不要硬碰,看清就行。”

褚傲与邓典对视一眼,各自抱拳:“领命。”

周景昭转向卫风:“从今天起,把斥候营的侦察范围再扩大一倍。三件事,必须尽快查清。第一,王庭目前的具体情况——叛乱势力有哪些,各路人马分别打着谁的旗号,兵力多少,带兵将领是谁,驻扎位置在哪。第二,西草蛮到底有没有介入。让狄昭那边盯紧西草蛮王帐,一有异动,驯鹰传书。第三,慕容恪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风抱拳:“末将遵命。”

周景昭又看向鲁宁。鲁宁一直沉默地站在帐角,鬼面未戴,但那身铁甲仍透着一股森然的压迫。周景昭问:“鬼面营现在什么位置?”

鲁宁低声道:“在前方三十里,暗桩已布下。若殿下需要,三日内可唤醒。”

周景昭微微颔首,转向慕容轩和段业:“世子,这几日不要离开中军。段先生,赫连将军,你们把自己还信得过的旧部、能联络上的部族头人列一份名单,尽快报上来。赫连将军,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头人,现在还能联络上吗?”

赫连勃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能!只要派熟悉部落规矩的人去,递上慕容家的信物,他们认得。”

“好。”周景昭沉声道,“我们要知道这仗除了敌人,还有多少人能帮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反攻,是把局势看清。把王庭的口袋摸清楚,才能决定这四万多人下一步往哪个方向压。”

夜幕已沉,帐外松涛呜咽。各将领领命而出,脚步声混在夜风里,渐渐被篝火与山脉吞没。慕容轩最后离开时回头望了周景昭一眼,少年眼中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被赫连勃拉了拉袖口,只得跟着退了出去。

帐中一时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周景昭重新在案后坐下,将手中那支未蘸墨的狼毫缓缓浸入墨池。墨汁顺着笔锋漫上来,浓黑如夜。他提起笔,笔尖悬在舆图野狼谷的位置上方,墨滴将落未落,在朱砂圈出的标记边缘凝成一颗漆黑的珠子。

帐外,远方的松潘草原上,斥候快马正一轮接一轮地冲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