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到第七日,周景昭的大军与邓典的陌刀军会合了。
邓典的五千陌刀军是提前赶到预定位置的。他们在松潘以南一处叫黑河口的河谷扎营,军帐整整齐齐排成几列,帐外陌刀架成一排,长柄斜倚,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像一片收割前的肃杀麦浪。
邓典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出营迎接,远远望见宁王旗号便翻身下马,徒步走了过来。他脸上还带着风霜刮出的糙红,胡茬像钢针一样竖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每一步踏下去,冻土都发出极轻的闷响。
“殿下。”邓典抱拳行礼,声音又沉又短,像块铁砣掉在地上。
周景昭翻身下马,打量了他几眼:“到得挺快。路上没遇上麻烦?”
“几个不长眼的流寇,顺手料理了。弟兄们扎营扎得早,刀都磨过了。”
邓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随即侧过身引路,“殿下里面请。粮草前日到的,火头军正熬羊汤,先喝一碗暖暖。”
周景昭点点头,带着鲁宁和卫风进了中军帐。帐中陈设极简,一张松木长案,案上铺着松潘周边舆图,边角被河谷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卷。周景昭在案后坐下,先问松潘方向可有异动。
邓典摇头:“暂时没有。狄昭那边的驯鹰信使送过一封密信,说高原东部暂无大事,论钦陵残部还没到预定位置。”
周景昭“嗯”了一声,将舆图拉到面前,目光在野狐沟与松潘之间的空白处停留了一瞬,又问:“褚傲到了没有?”
“那小子昨夜到的,在河谷下游扎营。闲不住,一早就带着人出去遛马了,说要把马蹄子跑热乎。”邓典话音刚落,帐外便响起一串极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门口。
一个精瘦的年轻将领掀帘进来,脸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满口白牙,正是褚傲。他进门先给周景昭行了个礼,又朝邓典挤了挤眼,才在下首坐下,手里还捏着半块干肉。
“殿下,骑兵已经歇好了,随时能走。”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先把肉吃完再说话。”
褚傲三两口把干肉塞进嘴里,含糊着说:“这就吃完,这就吃完。”帐里几个将领都笑了,连鲁宁都难得咧了咧嘴。
周景昭却没收住神色,正色道:“吐谷浑局势比预想的乱。王庭已经叛了,慕容恪下落不明,世子慕容轩在段业和赫连勃护卫下往东撤。我接到的最新消息,他们还在松潘以西,距我们还有些路程。”
他转向卫风:“你的人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他们?”
卫风一直站在舆图侧后方,闻言上前一步,用短刀柄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回殿下,末将已派了三组斥候往西搜索。天亮前最后一组回来报过,说慕容轩的队伍已过了白龙江支流,正沿着河谷东行,最晚半日便可与我军会合。末将已让人传讯,让他们走东面那条废弃牧道,避开泥沼。”
“慕容恪呢?”周景昭问,“可有消息?”
卫风沉默了一瞬:“吐谷浑方向的探子传回的消息极乱。有说慕容恪在野狐沟突围了,有说他在半路中了冷箭……还有的说他已经战死了。”
周景昭端起羊汤的手顿了一下。
滚烫的汤水在粗瓷碗里轻轻一晃,溅出两滴在案角。他垂下眼,目光在舆图野狐沟的位置停了一停,那里被朱砂圈过,墨迹已经有些发暗。他放下碗,声音听不出起伏:“最后一条应是谣言。段业方面的人也还在找,说明人活着。”
邓典在旁边插嘴:“这家伙命硬,当年跟着殿下打西草蛮时便挨了好几刀,如今没那么容易死。”
褚傲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肉收进腰囊,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周景昭将狄昭那封密信从怀中取出,又让卫风将徐破虏的动向再报一遍。卫风说他昨夜刚收到徐破虏的飞报——徐将军已率轻骑到了狄将军约定的位置,和狄骁派来的向导汇合了。
论钦陵残部的前锋已经出现,正沿着雪山以南的峡谷往东移动,按当前速度两三日便到伏击圈。只要他们进了口袋,徐将军便从南面抄其后路,与狄骁的正面部队同时动手,一战断其退路。
周景昭听罢,让卫风派两组骑手,以换马不换人的速度去给徐破虏和狄骁传令,告诉他们就按既定计划打,不必等这边会师。随后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着松潘至吐谷浑的路线图,目光在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邓典,你带陌刀军走中道,昼夜兼程,抢占白龙江北岸的隘口。几日能到?”
“两日。”邓典沉声道。
“褚傲,你的骑兵走南路,从草甸外围绕过去,配合邓典侧击。”
褚傲立刻直起身:“殿下,让我打头阵!骑兵速度快,先咬住敌人……”
“南路是侧击,不是主攻。”周景昭打断他,手指在舆图南路虚虚一划,“你的任务是快,插到敌后,切断他们的退路,不需要硬啃。等陌刀军把正面凿开,你再放开了跑。”
褚傲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末将明白了。先断腿,再砍头。”
周景昭微微颔首,又转向鲁宁:“鬼面营随亲卫营后队行进,居中策应。鲁宁,不到万不得已,鬼面营不亮旗。”
鲁宁抱拳:“领命。”
“卫风,”周景昭目光一沉,“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沿白龙江西岸搜索慕容恪的下落。另外,那个戴乌木面具的家伙…”他手指点在舆图西面,“给我盯死。他要是往北逃,立刻报我。”
邓典和褚傲抱拳领命。邓典说陌刀军这次带了宁州工司刚送来的新刀,该开锋了。
褚傲更直接,说他的骑兵已经憋了一路,早就想放开了跑。周景昭端起案上那碗羊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吃完饭就开拔。我们往西,去接慕容轩。等把他们接回来,再去救他老子。”
午后,大军重新开拔。
邓典的陌刀军走在最前,五千人的队伍扛着清一色的长柄陌刀,雪亮刀刃在日光下连成一道寒光凛凛的洪流。褚傲的骑兵走南线,马蹄踏起草屑与残雪,轻快地消失在草甸尽头。
周景昭带着鲁宁和亲卫营居中跟进,鬼面铁骑沉默地行在亲卫营之后,青铜鬼面偶尔在日光下一闪,像一道流动的阴影,与队伍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卫风的斥候营早已全部放了出去,像一张撒向吐谷浑方向的细网,不断收拢着来自各方的消息。
行出约两个时辰,天色将暮未暮,西面忽然烟尘大起。一名斥候快马迎上去,不多时便兜转回来,大声禀报:“殿下!慕容世子到了!段业先生与赫连将军随行,已在三里外!”
周景昭勒住马,朝西望去。
只见烟尘中一支队伍正蜿蜒而来。最前面是几列浑身浴血的铁鹞子骑兵,后面是慕容氏的汗室旌旗,旗面早已残破,被箭矢射穿了好几个洞,却仍在晚风中挺得笔直。再后面,是一张张疲惫却未失希望的面孔。
慕容轩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了那面宁王旗。他几乎是本能地夹了夹马腹,朝这边奔来,身后紧紧跟着段业与赫连勃。
“宁王殿下!”
少年人一声喊得又急又高,像是要把这几日堵在胸口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喊出来。可喊完之后,他立刻咬住了嘴唇,像后悔自己的失态,一双眼睛却红得厉害。
周景昭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慕容轩在近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踉跄一步,却还是站稳了,抬头望着这位被整个吐谷浑视为靠山的宁王殿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父汗……还在西边。”
周景昭看着他满身血污、嘴唇干裂的模样,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我知道,我带你去找他。”
赫连勃和段业也从队中赶来见礼。赫连勃浑身是伤,胳膊上还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但他一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抱拳道:“宁王殿下,吐谷浑的叛徒,我赫连勃跟他们没完!”
段业比赫连勃平静得多,但他那身半旧的青袍早已看不出本色,脸瘦得颧骨高耸,袖口被血水和泥浆浸得发硬,开口时声音却还是稳的:“殿下,王庭旧贵族不足惧,惧的是宇文氏与论钦陵残余势力合流。宇文氏有面具人在前串联,论钦陵残部在后压阵,二者若汇成一股,吐谷浑便成死局。殿下需先断其外援,再复王庭。”
周景昭拍了拍赫连勃的肩,又朝段业点了点头:“先安顿伤兵。天黑前,到我大帐里议事。慕容恪的下落,我要一个字不落地听你们讲。”
夜色渐渐降下来,松潘草原上燃起了篝火。
宁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这片高原上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中军帐外,亲卫们来回巡弋,火把的光将人影拉得很长。
周景昭独自走出帐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朝西方望去。
那里是白龙江的方向,是野狐沟的方向,也是慕容恪倒下的方向。暮色早已吞没了远山,只剩几道苍黑的轮廓横在天边。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鲁宁在不远处守着,鬼面营的青铜面具在火光边缘偶尔一闪,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周景昭却像感觉不到冷。他想起出征前姜隐说的那句话,“打得越久越不利”。此刻他才真正品出其中的滋味。不是怕打不赢,是怕时间不够,怕那个替他守了十年侧翼的人,等不到他赶到。
“殿下,”卫风从阴影中走出来,低声道,“斥候营前出三十里,暂无异常。”
周景昭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朝大帐走去。火把在他身后亮成一片,将他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