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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35章 疫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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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姑的香坛在西乡那棵老槐树下扎了根。最初那批信众里,确实有人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马的儿子烧退之后能下地了,虽然人还虚着,走路打晃,但好歹能喝下半碗稀粥。

刘二婶腋下的硬块消了大半,溃烂的伤口结了痂,虽然还疼,但不再流脓了。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但瘟疫这头畜生从来不讲公平,它能被草药暂时压下去,却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朱姑的竹篮底渐渐空了,那几捆不知名的干草药用完了,信徒们从山里挖来的野草根代替,熬出来的药汁同样浓黑苦涩,灌下去却没有退烧的效力。

起初没有人怀疑是药的问题,信徒们围在香坛前,跪着用额头贴泥地,反复念诵十六字真言,跟着朱姑一遍接一遍地念,念得口干舌燥、嗓子嘶哑,但疫情却越发狠了。

最先出事的是蓬州,那里的香坛设在村口的旧祠堂里,灾民聚得比渠县更多,方圆好几里的人都拖家带口地涌来。

朱姑的弟子把仅剩的草药反复熬煮了数次,直到药汁寡淡得像洗碗水,然后分给每个病人一小口。

喝下去之后,有人烧退了片刻,很快又烧起来,这次烧得更凶,腋下的硬块从一颗变成好几颗,从腋下蔓延到腹股沟,从腹股沟蔓延到颈部。

有人跪在香坛前念着经文便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那个信众栽倒时,艾草的灰烬正飘落在他的后颈上,没有人去拂,因为所有人都跪着不敢动——朱姑说这是老母在收人,收的是心还不够诚的人。

信徒们愈加虔诚地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作响,把额头磕出了血痂。祠堂里挤不下那么多人,后来的人只能跪在祠堂外的泥地里。泥地被洪水泡过,又湿又冷,跪久了膝盖便失去知觉,但没有人敢站起来。

他们昼夜聚集在一起,匍匐叩首,呼吸着同一片混杂着香灰与脓血腥气的空气,而跳蚤正悄悄从染病者的破棉絮里跳上另一具虔诚的脊背。

瘟疫在人群密集的香坛前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一个人跪下时还在念“真空家乡”,倒下去时已全身发紫;旁边的人把他拖出去,自己接着跪,然后自己也倒下。

祠堂里的尸体越堆越多,拖尸的人手不够,便把尸体暂且堆在祠堂后面的柴房里,柴房堆满之后便堆在祠堂外的老松树下。

松树被剥了皮当柴烧,光秃秃的树干上挂满风干的艾草,柴房的门虚掩着,几只绿头苍蝇从门缝里飞出来,停在松针上,翅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暗绿色的磷光。

祠堂里依旧人挤人,艾草的烟气混着脓血腥臭,将整片山坡笼成一团暗灰色的雾。

朱姑的弟子对着不肯散去的信众大声宣告,说倒下的人是被旧躯壳困住了,老母正在替他们换衣裳,穿上新衣便能入真空家乡。他的声音嘶哑,但语调极稳,像背书。

没有人注意到,祠堂后墙的阴影里,两个穿青衣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竹简上记着什么。一个念数,一个刻写。

竹简上的字迹极工整,不是经文,是数字:蓬州,三日,亡一百四十七人,新增信众三百二十人。

刻完之后,他们将竹简封入涂了蜡的竹筒,塞进墙根的缝隙里。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灰衣的货郎路过,弯腰系鞋带,顺手将竹筒取走,塞进担子里那捆干草药的深处。

渠县也撑不住了,西乡老槐树下的香坛每日聚着百来号人,病重的躺在树下,病轻的跪在树外,还有没病的抢着往门框上画旋涡印。跳蚤在病人堆里无声地跳跃,把紫黑色的硬块从一个家庭带到另一个家庭。

那些被救治过的病人最先扛不住,老马的儿子烧退了又烧,重新说起胡话,腋下的硬块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大了;刘二婶痂下重新溃烂,烂得比之前更深。他们原本只是乡野间最普通的赤贫农户,经洪水和官府反复折腾后已虚弱不堪,根本抵不住这般反复感染。

而每天香坛前的集体诵经还在持续,信众们跪成几排,膝盖蹭着碎石,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夜色中凝成白雾。这团白雾混着艾草的烟气,将整片山坡笼成一团暗灰色的雾。

老槐树下的树皮上新刻了好几个旋涡印记,有些印记边缘还渗着树汁,像谁用指甲一遍一遍地抠出来的。

大竹的情况最诡异。那些门框上反复出现莲花印的人家,本来对朱姑这套说辞将信将疑。

但瘟疫不等人,当他们发现那些既不信莲华教、也不画莲花印的邻居成片成片地死在隔离棚里时,恐惧终于将他们推到了香坛前。

他们跪在那尊用泥巴捏成的无生老母像前,把自家门框上的旋涡印描得又粗又重,有人用朱砂描,有人用鸡血描,还有人在印记下方写上“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八个字,描完之后又用指甲将字迹抠得斑斑驳驳。但这些印记并没能挡住瘟疫。

何济世亲眼看见一家人门框上画着旋涡印,父子俩前后脚发病,母亲把门板拆下来挡在门口,跪在门板后面念了整夜的十六字真言,天亮时声音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她自己也烧起来了。

而远处香坛的集体诵经声仍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把她跪在门板后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小。

门板后传来她倒下时额头撞在木板上的闷响。很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

何济世从邻水步行走到渠县,又从渠县走到大竹,沿途经过每一个香坛。

他把所有能看到的病例都用炭笔记在桑皮纸上,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口吻写下了这样的记录:单服草药者,十愈二三,后因草药耗尽而中断,愈后复发者过半。参与聚集诵经者,彼此感染概率成倍增加,发病速度更快。而全程未参与聚集、饮用煮沸后冷却的清水、保持单独隔离者,存活概率明显更高。

他揣着那叠桑皮纸,在蓬州祠堂外的老松树下站了很久。松针上的绿头苍蝇仍在盘旋,远处香坛的诵经声仍在一遍遍地重复。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这场瘟疫真正的病根并不只在腋下那几颗硬块里,更在那团昼夜不散的艾草烟气中。

他转身往戎州方向走。他要把这些数字交给宁王,交给庞清规,交给任何一个还肯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的人。

可他没能走出蓬州地界。

在通往官道的三岔路口,一个穿青衣的汉子从树后转出来,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拦住了他。

何济世把桑皮纸揣进怀里,说自己是郎中,要去戎州采买药材。青衣汉子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旋涡状的圆。

先生,青衣汉子说,前面路断了。老母说,疫区的人不能乱走,会把劫数带出去。

我不是信众。

先生是不是信众,不重要。青衣汉子的手按在何济世肩上,力道不大,但像铁钳,重要的是,先生手里的纸,不能过这条线。过了,便是把劫数传给宁王,传给戎州,传给整个蜀地。先生是想当罪人,还是想当善人?

何济世盯着那块木牌。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在传教,是在筑墙。一堵用瘟疫和恐惧砌成的墙,把蜀地圈在里面,让外面的人不敢进,让里面的人不能出。周景昭要打莲华教,要打谭琮,可他的兵只要踏进这片疫区,便会被这堵墙粘住,被瘟疫拖住,被恐慌缠住。

你们不是莲华教。何济世说。这不是问句。

青衣汉子笑了笑,第一次露出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莲华教?他说,那群装神弄鬼的废物,也配?先生,回去吧。回去熬你的药,救你能救的人。至于宁王……他朝戎州方向望了一眼,让他忙着。蜀地这么大,够他忙一阵子的。

何济世被原路放回,他走了整整一日,回到渠县西乡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那叠桑皮纸。纸上的数字被汗水浸得发皱,炭笔字迹晕开了一半。

他蹲在隔离棚的残垣边,望着山腰上那团忽明忽暗的香火,忽然想起朱姑第一次出现时,竹篮里那些切口平整的草药。

那不是山野里采的,那是从某个药库里取出来的,定量、定批、定人。先给三帖,建立信任;然后断供,制造绝望;再用聚集和经文把绝望变成死亡,把死亡变成恐惧,把恐惧变成一堵墙。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一笔一划,重新描了一遍。

病根在艾草烟气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说,可我知道,没用。

同一时刻,周里正托往戎州运炭的脚夫带出去的那封信,在渠县界碑前被人截下了。截信的人不是青衣汉子,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货郎。

货郎从脚夫的草鞋内衬里抽出那张草纸,看了一眼,然后塞回一张新的。新纸上写着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但内容变了,不再是恐坏宁王平蜀之局,而是渠县疫势已缓,民心归附老母,无需援兵,切勿轻动。

货郎把脚夫放走,看着他消失在山路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两个穿青衣的汉子正等着。货郎把真信交给他们,又从担子里取出那根涂了蜡的竹筒,里面装着蓬州祠堂后的死亡数字。

戎州那边,一个青衣汉子接过竹筒,周景昭已经让杨猛北上了。张正的前哨过了浅谷。让他们忙,让他们在蓉城和天池之间来回跑。等他们跑累了,蜀地也就烂透了。

朱姑呢?

继续收人。收得越多,周景昭越不敢分兵来管瘟疫。他若派兵来,便是把瘟疫引进军营;他若不来,便是弃民于不顾,民心尽失。青衣汉子将竹筒塞进怀里,告诉上面,莲花的壳还披着,一时半会脱不得。等周景昭发现这壳里装的不是莲华教,而是他自己的坟,就已经晚了。

货郎点点头,挑起担子,哼着山歌往大竹方向走去。

竹竿上那排破铜铃铛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

但这一次,铃铛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无数人在香坛前磕头时,额头撞击泥地的闷响。咚咚,咚咚,像战鼓,像心跳,像蜀地正在腐烂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