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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36章 疫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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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是在八月初十的深夜收到消息的。他刚刚从蜀王府的临时行辕里批完最后一批军报,清荷便推门进来了。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麂皮囊在腰侧轻轻晃荡,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澄心斋蜀地分号送来的急报。急报封口处钤着加急暗记,封套边缘还沾着几星泥点,那是信使连夜赶路溅上去的。

周景昭拆开封套,目光扫过头几行字,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的。

前面几行说的是渠县:马县令隐瞒疫情,隔离棚形同虚设,民变爆发,马县令被拖至隔离棚前,当夜死于棚中。后面几行说瘟疫已蔓延至蓬州、邻水、大竹,各地药铺药材被抢购一空,乡绅囤积居奇。最后一段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写信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渠县西乡忽现一中年女子,自称青城山修道,携草药救治灾民,信众日增。此人随身有令牌,形制似莲华教,但花心纹饰为旋涡,非莲花。身份未明,所图未明。

周景昭将急报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后放在案上,手指在马县令隐瞒疫情隔离棚倒塌民变旋涡令牌这几行字上逐一叩过。他抬起头时,目光里压着的东西让清荷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按在了麂皮囊口。

把门关上。

清荷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回来时已铺开了纸,笔尖蘸饱了墨。

周景昭铺开第一张纸,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一条。各州、郡、县立刻调集药品与消杀物品。石灰、醋、酒精,由就近军需仓调拨,有多少调多少。即日起在辖区内进行全面消杀,逐村逐户摸排染病情况。每一户都要有记录,每一人发病都要登记造册。册子上要写明姓名、年龄、性别、发病日期、症状轻重。漏报一户,县尉罚俸半年;漏报一村,县令记大过一次;漏报一乡,郡守降职留用。主动报告疫情者,赏银十两;举报上司瞒报者,免其家赋税一年,并赏银五十两。

清荷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写到降职留用时笔锋顿了一下,这是极少见的措辞。写到赏银十两时,她微微抬了抬眼,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写了下去。

第二条。各县即日建立隔离区。隔离区必须远离水源、远离村庄、远离官道,由县尉亲自负责选址,选址不当者就地免职。每处隔离区须建立台账,每日三报。早报病人增减数,午报药物消耗量,晚报死亡人数。

台账须由值班医官亲笔签署,伪造台账者,按战时军法处置。隔离区外围由府兵二十四时辰轮值,擅入者劝返,擅出者截留。

隔离区内病人按病情轻重分作三区——轻症区、重症区、疑似区,分区管理,分区用药。三区之间用石灰线分隔,不得混居。

交叉感染者,追究主治医官之责。医官不足,就地征召民间郎中,凡应征者,战后许以功名利禄;拒不应征者,编入苦役。

第三条。调所有府兵在交通要道设卡。从即日起,凡有疫病流行的州县,所有染病者严禁流窜。

府兵设卡之处须与隔离区同步规划:官道口、渡口、驿道交汇处,每卡派兵,二十四时辰轮值。过卡者须持里正签发的通行凭条,凭条上注明出发地与目的地。无凭条者一律劝返,发热者就地收治。

擅自冲卡者,格杀勿论。冲卡者携有兵器者,视为流寇,可就地正法。设卡府兵口粮由县仓支取,不得克扣;若有受贿放行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接受重贿、私纵首犯者,斩。

清荷写到字时,手腕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瞬,迅速用指甲将它刮去,继续书写。

周景昭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让他刚才那股压着的火终于从眼底涌了上来。

第四条。川东各州县,渠县、蓬州、邻水、大竹,所有隐瞒疫情、知情不报的官员,即日起彻查。查出来的,轻则革职流放南中开荒,重则抄家灭门。马县令已经死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上司,郡守、刺史,哪一个收到呈报却替他按下去的,一个一个揪出来。去年朝廷拨给蜀地的防疫款,渠县报了五千两,实际用在隔离棚和草药上的不到五百两。这银子去了哪里,谁拿的,谁分的,全部查清。

贪墨赈灾款与防疫款者,不论数额多寡,一律抄家,主犯斩立决,家眷流放南中开荒,永不得回原籍。

他把狼毫搁在笔山上,忽然问清荷: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流放地定在南中?

清荷抬起眼,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纸角凝出一颗将坠未坠的墨珠。

南中是我起家的地方。那里缺人,缺垦荒的人,缺修路的人,缺在矿山里挖铜的人。这些贪官污吏,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让他们去南中开荒,比砍他们的头更让他们难受。砍头不过一刀,开荒是一辈子。我要让全大夏的官员都记住,想贪蜀地的救命钱,南中的荒地便是他们的棺材。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但没有立刻开口。他望着舆图上那片被瘟疫染黑的川东,沉默了三息。

第五条,给郭崇韬。让他抽调一万精兵,即刻向川东疫情区域进发。这一万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接替我接管疫情区的防务和治安。他顿了顿,忽然转头问清荷,剑州大营现在能抽多少人?

清荷放下笔,从麂皮囊里取出另一份册子,飞快扫了一眼:剑州大营可抽五千,戎州庞清规处可抽三千,余两千需从渝州调。但渝州兵……

但渝州兵要守封锁线。周景昭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让郭崇韬先带剑州的五千人走,走快些。戎州的三千让庞清规看着办,他若抽得出便抽,抽不出不强求。渝州的两千暂缓,等封锁线稳固后再调。

清荷重新提笔记录。周景昭看着她写完,又补了一句:告诉郭崇韬,到指定位置后,由澄心斋蜀地分号统一调配,配合地方府兵设卡、巡逻、维护隔离区秩序。告诉他,我随后便到,我将亲自坐镇渠县,所有防疫军令由我当面下达,所有违令者由我当面处置。

清荷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宁州商会那边……黄连、黄芩、连翘的库存,只够渠县一县半月之用。庞清规上月才报过,戎州大营的医药储备也紧。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让乔安从南中公账上走。宁州商会库存有多少调多少,不够便从渝州、嘉州、眉州的商号拆借。告诉沿途商号,这批药不要钱——谁敢收一文钱,按第四条处置。南中的银子,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先调人。药随后到。人到了,才能守住线;线守住了,药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

清荷低下头,继续书写。

第六条。密令庞清规和攀州守军,加紧对莲华教的进军。疫情在川东爆发,莲华教必然趁机反扑,必须抢在他们与邪教合流之前收紧包围圈。让庞清规通知杨猛和张正,山地营的行动不必等我另行批准,他们可以自行决定进攻时机,但必须在动手之前将方案报我备案。忠义寨那边,继续让姜隐自行指挥,不必受官军节制。

第七条。让澄心斋蜀地分号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立刻调查那个朱姑。她自称青城山修道,那便从青城山的道观、尼庵开始查。她用什么草药,就查那几味草药的来源、药性、毒性。她走到哪里便查到那里,所有的行踪、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都给我报上来。

香坛是谁在背后出资出力帮她搭建的,那些干草药最初是谁替她收集的,那卷手抄经文最早的抄本藏在哪里。她一个人不可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一定有人。要快。

他拿起急报,又看了一眼最后那段关于旋涡令牌的字,眉头皱得更紧。

查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不是莲华教,便是另有其人。蜀地的水,比我想象的浑。

第八条。给渝州刺史发一道急令。渝州目前没有疫情,但从即日起,立刻封锁通往渝州的各条交通要道。所有从疫情区域往渝州方向的过往人员,一律拦截、盘查、登记。

发现可疑人员立即就地擒拿,所谓可疑人员,包括但不仅限于:随身携带大量未登记草药者,随身携带无生老母经文或旋涡印信者,自称修道之人且行踪不定者,短时间内频繁出入多个州县且无正当营生者。

拦截之后单独关押,登记口供,不得与本地在押犯人混居,以防交叉感染。关押期间须由医官每日诊视,发现有染病症状者即刻转入隔离区。

渝州刺史须每日向澄心斋蜀地分号报送关押人员名单及口供摘要。若有玩忽职守、查验不严,导致可疑人员漏网并造成疫情扩散的,按第四条彻查,连坐至上级郡守。

他将最后一道命令折好封入封套,交给清荷。把这些命令发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另外,再给长安发一道奏折,把川东疫情瞒报的事如实禀报父皇。就说蜀地有愧,儿臣有愧。渠县马某之案,已在彻查;川东防疫之事,儿臣将亲自坐镇。

清荷应下,将那些墨迹未干的命令一一收进麂皮囊。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殿下,您又做恶人了。

周景昭低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瘟疫染黑的川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做恶人,比做善人容易。善人要跪下来求人,恶人只要站起来砍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砍人之前,先把药送到。让宁州商会把库存的黄连、黄芩、连翘全部调往川东,有多少调多少。这些药不要钱,谁敢收一文钱,按第四条处置。告诉乔安,这笔账从宁王府的公账上走。南中的银子,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清荷看着他。烛光将他的侧脸投在墙上,那影子巨大而沉默,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殿下,她说,若药到了,人却已经被香坛收走了呢?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舆图上渠县的位置,那里被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点,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字迹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

那便拆了香坛。他说。

次日凌晨,澄心斋蜀地分号的灯从未熄过。信使们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蜀地的驿道向四面八方散去。

从剑州到渠县,从戎州到蓬州,每一道命令都像一把刀,悬在那些还在观望、还在侥幸、还在捂着盖子的官员头顶。

与此同时,一支马队从蜀王府临时行辕出发,周景昭换了身轻便的软甲,带着鲁宁和两百亲卫,朝渠县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在那些香坛前还在磕头的人彻底绝望之前,赶到他们面前。

而在三百里外的蓬州,一个年轻的县尉在驿馆接到了从澄心斋分号送来的加急信筒。他拆开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桑皮纸,目光从第一条扫到第八条,在格杀勿论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信纸簌簌作响,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他望向窗外,驿馆后院正在焚烧尸体,浓烟裹着火星子升上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他的上司,蓬州知府还在宴会上说不过是场时疫,不必惊慌。

他把信纸按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然后走到水盆前,将整张脸浸进凉水里。再抬起头时,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望着铜镜里那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对自己说:要么砍人,要么被砍。没有第三条路。

他抓起信纸,大步走出驿馆,朝府兵大营的方向走去。身后,焚烧尸体的浓烟仍在天空中盘旋,像一条不肯散去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