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县西乡的隔离棚在八月中塌了半边。不是被洪水冲的,是被那些再也挤不进棚子的病人用竹竿捅塌的。
何济世蹲在废墟边上,手里握着最后一株干透了的黄连,蹲了很久,然后他把黄连塞进嘴里嚼了,苦得打了个哆嗦。
棚子塌了,瘟疫却没有停。那些被隔离棚拒之门外的病人,被家属抬回了村里。
村里没有郎中,没有药,只有几个神婆还在坚持用香灰拌水给病人灌下去。香灰水当然救不了人。但有人救得了。
八月初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中年女人出现在渠县西乡的村口。她没有背药箱,没有带银针,只提了一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捆用麻绳捆扎得极整齐的干草药,和一卷手抄经文。
那些草药的切口平整,根须上的泥土早已干透脱落,不像山野里现采的,倒像是从某个药库里批量取出的。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不是来卖药,也不是来化缘,而是来给人治病。
她用那几捆干草药熬成浓黑的药汁,给腋下起硬块的病人灌下去,又用捣碎的草药敷在溃烂的伤口上。草药的味道极苦极腥,但灌下去之后,有的病人烧真的退了,硬块也慢慢消了。
最先被救回来的是刘二婶,她是刘老三的远房弟媳,男人死在洪水里,自己也烂了半边腋下,被草席卷了准备抬去埋,何济世按了按她颈侧,说还有一丝脉,别急着入土。朱姑来了,三帖药灌下去,刘二婶睁了眼。
何济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朱姑配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朱姑用的方子与他相差无几,都是清热解毒的路数,但有一味药让他脊背发凉,雪上一枝蒿。这味药长在青城山绝壁之上,微量可退高热,但分量稍过便是剧毒,非浸淫药理数十年的老手不敢轻用。
朱姑抓药时手极熟练,仿佛那味剧毒与她手里的甘草并无分别。更让他不安的是,她给每个病人用的剂量几乎一样,连熬药的火候都分毫不差。瘟疫症状因人而异,她却像在执行一份提前写好的方子。
他挤上前,问朱姑师承何处。朱姑抬起头,笑了笑,说:“青城山深处,无师无派,只遵老母托梦。”
她的笑容温和,但何济世注意到她道袍的袖口有磨损的针脚,针脚细密整齐,是批量缝制的活计,不是深山里自己缝的。
她自称姓朱,是青城山深处修道的人。洪水之前便得了“无生老母”托梦,说蜀地有大灾,让她下山救人。
她说“无生老母”是住在云天上的慈悲女神,不忍见世人受苦,特地派她来搭救有缘人。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灾民们未必会信。但朱姑站在隔离棚的废墟上,实实在在救活了几条人命之后,便由不得他们不信。
八月十二,朱姑在西乡村口那棵被洪水冲歪的老槐树下,第一次设了香坛。
香坛极简陋,不过是一张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木桌,铺了块褪色的黄布,摆了一只粗陶香炉和一尊用泥巴捏成的女神像。泥像塑得粗糙,面目模糊,眉心的印记是个旋涡状的圆。香炉里插的不是檀香,是晒干的艾草。
但何济世注意到,那黄布虽然褪色,边缘的经纬却极工整,不像农家织的粗布,倒像是从某处货栈里裁下来的标准尺幅。泥像的旋涡印记深浅一致,连歪斜的角度都相同,仿佛出自同一模具,而不是随手捏制。
朱姑跪在香坛前,用极柔和的声音念了一段经文。经文的词句极浅白,在场的妇人都听得懂:“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世间儿女,皆陷劫网。淤泥里坐,烈火中过,唯有皈依,方得解脱。”
最先跪下去的是刘二婶。她跪在香坛前,将家里仅剩的半袋发了芽的稻谷供在香案上,额头贴着泥地,嘴里反复念着那十六个字。然后是隔壁老孙家的寡妇,然后是西乡好多个在瘟疫中失去家人和健康的妇人。
但信众不光是妇人。渠县码头上扛活的脚夫老马,儿子烧得说胡话,被朱姑灌了药之后退了热。
老马跪在朱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他第二天扛了一袋从码头废墟里刨出来的米,放在香坛前,对着那尊泥塑的无生老母像重重磕下去。米袋砸在供桌上,腾起一小片尘雾。
朱姑笑着告诉他老母不用谢,替他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往竹篮里多塞了几捆干草药。
何济世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朱姑拍土的动作,那动作太熟练了,像一个早已排练过千百次的仪式。他转身离开,没有跪拜。
人越聚越多。从西乡到东乡,从渠县到蓬州边界,朱姑每走一个村子便设一处香坛。
奇怪的是,每个香坛出现之前,总有“过路货郎”提前几日到过村子,留下些闲话,说青城山下来了活神仙。而那些香坛上的黄布、泥像、粗陶香炉,甚至连香炉里艾草燃烧后的灰烬形状,都一模一样。
周里正站在村口,望着山腰上那团忽明忽暗的香火,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说这世道真是变了,瘟疫治不好,官府靠不住,连神仙都换了好几个姓。
周里正没有应声。他注意到朱姑身后总跟着两个穿青衣的汉子,不言不语,目光不看病患,只看路。他们的草鞋鞋底沾着红泥,不是渠县的土,是往蓉城方向去的官道上的泥。
同一时间,蓬州、邻水、大竹,几乎在同一日出现了同样的香坛。每个地方的设坛人都自称是朱姑的弟子,念的十六字真言一模一样,讲的“三劫”预言也一模一样。
火劫来时山会烧,风劫来时屋会飞,水劫来时地会陷。唯有信无生老母的人才能入“真空家乡”,不信的人会在这接连不断的灾劫里化为脓血。
这些话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地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但周里正心里清楚,瘟疫是靠风和水传的,而“无生老母”是靠人和路传的。他数过,从渠县到蓬州,步行至少要两日,可两地的香坛却在同一日燃起了第一缕艾草烟。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大竹的疫情最诡异。县衙倒是放了粮也发了药,但每家每户的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画上了极淡的莲花印,那是莲华教旧日的印记。可如今,新的印记覆盖了旧的莲花。
朱姑的弟子们教信众在门框正中央画“老母印”,一个旋涡状的圆。那些曾被莲华教安抚过的住户,纷纷把莲花印刮去,换上旋涡印。
大竹的莲华教静默派香主躲在暗处观察了两天,终于发现,朱姑的教义不是在救人,是在收编瘟疫中绝望的流民,收编被官府抛弃的百姓,也收编莲华教散落的外围信众。
他连夜派人往天池方向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渠县有朱姑,抢我香火,夺我信众,所图非小。”
大竹的乡绅曾命家丁铲除门框上的印记,可铲除的当晚,他家粮仓便起了火。
朱姑的弟子在香坛前说,这是不信老母者的“火劫”先兆。于是旋涡印画得更密了,连县衙的影壁上都出现了淡淡的痕迹。
渠县西乡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被人刻下了一个旋涡状的圆。树下新添了几口瓦罐,罐里插着干枯的艾草,风吹过时艾叶沙沙作响。有信众在瓦罐里插了一根白幡,幡上用草汁写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朱姑看了幡一眼,将幡取下来,把上面的草汁字用溪水洗掉,递给插幡的老妇人一小袋干草药,说再写时用朱砂写。
她的语气依然柔和,但目光越过老妇人的肩膀,望向西方,那是戎州的方向,也是周景昭大军北上的来路。她的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像在丈量从渠县到戎州大营之间,还有多少座村庄可以摆上香坛。
何济世在废墟里熬最后一锅药。他望着山腰上的香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朱姑的草药确实能退高热,但她的药不是来治瘟疫的,是用来打开人心的。人心开了,“真空家乡”便住进了比瘟疫更顽固的东西。那东西不发烧,不溃烂,但它会叫活人自愿走进比隔离棚更深的废墟里。
周里正回到自己那间漏雨的茅屋,从床底摸出半张草纸,蘸了锅底灰,写了一行字:“渠县有朱姑,非仙非医,行迹如军,所图者大。其教以‘真空家乡’惑众,以‘三劫’之论亡今世,流民归之如蚁附膻,恐坏周帅平蜀之局。”
他托一个往戎州运炭的脚夫带出去。脚夫接过纸条,塞进草鞋的内衬里,走了。
周里正站在门口,望着那脚夫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又回头望了望山腰上那团香火。竹竿上那排破铜铃铛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但这一次,周里正听出了另一种声音,那不是在报丧,是在招魂。招的不是死人的魂,是活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