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渠县。洪水退了,烂泥还在。田里的稻禾倒伏在淤泥里,半个月前便被泡得发黑,秸秆上生了一层白霉。日头一晒,霉味混着腐泥的腥臭从田里蒸上来,风刮不散,雨冲不走,沉甸甸地压在村庄上头,像一口看不见的棺材板。
最先死的是刘家老三,刘老三是个扛活的,身子壮得像头牛,洪水来时他一个人扛着两袋稻谷蹚过齐腰深的泥水,连气都不带喘。
七月二十那天他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直打摆子,刘婶用浸了凉水的破布给他擦身子,擦到后半夜他便开始说胡话。说田里的稻禾站起来了,说洪水又来了,说他看见县太爷站在水面上朝他笑。
刘婶吓得把破布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捡,刘老三便不再说话了。
他右手还攥着半块给娃留的干粮,手指僵硬得像铁钩,刘婶掰了三次都没掰开。他腋下和腹股沟生出几颗紫黑色的硬块,硬得像嵌进肉里的石头。
接下来是刘婶,再是隔壁老孙家的婆娘,然后是老孙,最后是一天之内死了三个人的那整个院子。
渠县的里正姓周,是个抽旱烟的老汉,一辈子替县衙跑腿从来没误过事,这次也一样。他跑死了两双草鞋,把疫情报到了县衙。
县令姓马,名文彬,捐班出身,来渠县不过两年,平日里最会写的就是风调雨顺、四境平安八个字。
他听完周里正的禀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周里正辛苦了,回去告诉大家不要慌,这是水患之后常见的时疫,捂一捂就好了。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吊铜钱,说拿去买几副药,先给最重的病人吃。
周里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吊铜钱,铜钱被马县令的手汗浸得发亮。他张了张嘴,想说刘老三已经死了,整个院子一天没了三个人,想说这根本不是捂一捂的事。但他看见马县令案头那厚厚一叠纸,那是捐班出身的欠条,是上任时借的高利贷,是郡考考评的生死簿。
马县令的手在抖,不是怕瘟疫,是怕考评簿上那页字。周里正最终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县衙门口,听见马县令在里面吩咐师爷:给府里递呈子时别提疫情,就说水患之后偶有时疫,已在处置。郡考在即,这个时候闹出乱子,本县的考评就全完了。那笔债……那笔债年底就得还上。
周里正蹲在县衙门口抽完了一袋烟,然后站起身,将那几吊铜钱塞给街角药铺的伙计,说了句先赊着,不够的我慢慢还,便又往村里走。
药铺伙计追出来喊他说这点钱能买几副药,他头也不回地说有多少抓多少。他心里想的是刘老三家的那两个娃,爹娘都死了,他得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瘟疫没有捂住的可能。刘老三死后没几天,整个村子便开始大面积发病。先是发热恶寒、头痛如劈,继而腋下和腹股沟生出紫黑色的硬块,硬块破溃后流出腥臭的脓血,病人痛得整夜嚎叫。
马县令让人在县城外搭了几间草棚做隔离棚,但那几间棚子搭得极敷衍,棚顶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连雨都遮不住,四壁是竹片编的,风一吹便透。
棚里没有被褥,没有药,没有郎中,只有硬木板搭的通铺。病人被送进去之后便等于被遗弃了,家属只能在棚外远远地望着,听见里面传来的哀嚎,却连一口热水都送不进去。
与此同时,马县令派了几个衙役在村口撒了一圈生石灰,然后钉了个木牌,木牌上写着:奉县尊令,疫区封禁,勿得擅入。
衙役们戴着浸过醋的粗布口罩,把通往村子的路用竹竿封了,竹竿上挂着风铃,其实那只是几个破铜铃铛,风一吹便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
村子里还活着的人被圈在里面不准出去,外面的亲属不准进去,粮食和水用吊桶从竹竿上递。但没人递了,衙役们自己也怕染上,把吊桶往竹竿上一挂,远远便退到树荫底下抽烟,谁也不肯再靠近那隔离线半步。有人半夜借着月光翻竹竿出去,被巡夜的衙役发现,用木棍逼了回去。
渠县西乡有个姓何的年轻郎中,叫何济世。他师父三年前死于一场时疫,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瘟疫面前,郎中不是救人,是抵债——还前世欠下的命债。
何济世自备草药主动进了隔离棚。他在棚里待了多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用能找到的草药熬成汤剂,给病重的人灌下去,救回了好几个。
但草药很快便用完了,他开了一张单子让人去县城药铺抓药,药铺伙计开了个价,一帖药比平时贵了数倍,还说是疫时行价。
何济世摸了摸口袋,一文钱也掏不出来。他想起马县令抽屉里那厚厚一叠纸——那些纸上可以写风调雨顺、四境平安,可以写水患之后偶有时疫,可以写已在处置,却写不出一帖能救人的药方。
他走出隔离棚,径直走进县城药铺,将那张药方拍在柜台上。药铺伙计斜眼看他:何郎中,没钱就莫挡着做生意。
何济世没有说话,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抵在伙计喉结前一寸处,声音极低:我师父教过我,这针扎进喉结下半分,人不会死,只会一辈子说不出话。你今日卖我药,我欠你一条命。你不卖,我让你这辈子再喊不出疫时行价四个字。
伙计的脸白了。掌柜的从后堂掀帘出来,看了看那根针,又看了看何济世满是血污的短褐,挥了挥手:给他抓三帖。只三帖。
何济世揣着药回到棚里,有个病人当夜便没撑过去。他坐在死人旁边一夜没合眼,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来得及拆封的药。他想起师父死前说的,忽然觉得荒唐,他欠的债越还越多,永远还不清。
八月初九,一个从隔离棚里翻墙逃出来的汉子,浑身脓血、赤着脚,跌跌撞撞冲进县城。
他叫陈铁柱,是刘老三的远房表弟,家里六口人死了五个,只剩他一个。他跪在县衙门前嘶哑着喉咙喊:马文彬!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亲眼看看棚子里抬出来多少人!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锯,锯在县衙门前那条冷清的石板街上。赶集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人群越聚越多,有的刚跟着抬出尸体的板车走了半条街,有的自己身上还带着被隔离栅割破的伤疤。
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扑通跪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早已僵硬的孩子举给紧闭的县衙大门看。两扇朱漆大门上还贴着风调雨顺的残破春联,门缝里悄然移过几道黑影,那是马县令的家丁,正在往里闩门。
陈铁柱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他盯着那两扇门看了很久,忽然用尽胸腔里最后的力气嘶吼了一声:马文彬!你出来!然后整个人撞向大门,肩胛骨撞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巨响。
一下,两下,他的肩膀很快便渗出血来,但他不肯停。身后数百人涌上石阶,有人用扁担撬,有人用锄头砸,有人搬起衙门口的石鼓撞门。门闩断裂的声音极清脆,像一截骨头被掰断。
人群涌入县衙时,马县令正猫在后堂的衣柜里发抖。他被拖出来时官帽掉了,靴子只剩一只,嘴里反复念叨着本县是为你们好我已上报府里。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有人把他按在县衙大堂的青石地面上,还有人把从隔离棚里带出来的脓血抹在他脸上,另外的人说让他也尝尝这病的滋味。
即便如此他没有立刻死,那些百姓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拖到了隔离棚前,逼他跪在那些被草席裹着的尸体前。当天夜里,他死在了自己下令搭建的隔离棚里,死前手里还握着半页没烧完的呈文,上面写着以稳为主。
这时,周里正带着几个还能走路的村民,把刘老三家的两个娃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娃躲在床底下,啃着半块长了绿毛的干饼。
周里正跪在地上,把他们从床底抱出来,用自己那件被烟灰和汗水浸透的短褐裹住,一手牵一个往村外走。走到村口那排钉着破铜铃铛的竹竿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被瘟疫啃噬得只剩半条命的村子。
暮色里,有哭声从田埂上断断续续地传来,风将那排破铜铃铛吹得叮当响。
他没有回头,牵着两个娃往邻县走,走到界碑前,年纪小的那个忽然停下,仰起脸问:阿爹阿娘呢?
周里正望着界碑上长满青苔的二字,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他蹲下去,把娃的手攥得更紧,半晌才说:在前头。走,带你们找他们去。
从渠县往南,蓬州、邻水、大竹,瘟疫像倒在宣纸上的墨汁般迅速洇开。
蓬州最先传来消息,当地药铺的黄连、黄芩、连翘被抢购一空,几个乡绅联手囤积药材,把价钱炒到了平时的十来倍。
邻水更绝,县令倒是没捂盖子,但他把瘟疫全推到了流民身上,说这是流民带来的瘟病,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凡流民入城者,一律圈禁隔离。流民们被关进城外废弃的养马场里,没有水,没有粮,没有人管。有人死在马棚里,尸体被老鼠啃了,啃得面目全非。
大竹的疫情最诡异,县衙倒是放了粮也发了药,但每家每户的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画上了极淡的莲花印,并非莲华教的莲花,是另一种图案,花心是一滴干涸的血。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罚,有人说这瘟疫是瘟神下凡。大竹的里正挨家挨户地擦那些莲花印,但擦掉了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莲花印画在旧的位置上,比昨天更清晰。
直到八月初十夜里,一个起夜的老汉在巷口撞见一个穿灰衣的人正蹲在他家门框上画印。
那人转身时,腰间露出半截令牌,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老汉没敢追,但他记住了那人的鞋:草鞋,鞋底沾着红泥,是渠县方向特有的土。
渠县隔离棚外的废墟里,有人在灰烬中捡到了一张被烧得只剩小半截的纸片,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行字。那是马县令生前写给府里的呈文底稿,被撕碎后扔进了火盆。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仍可辨认:郡考在即……疫事不宜张扬……以稳为主。
而新的流言正沿着涪江两岸的灾民营地飞快蔓延。流言没有名字,没有源头,像瘟疫本身一样在黑暗中繁殖。
有人说这些瘟疫是官府故意散布的,为的是把灾民都圈死在山里,不给宁王留活口。
说出这些话的人并不知道马县令的呈文已被烧成了灰,也不知道县衙里那些被愤怒的百姓从档案架底层翻出来的隐瞒疫情的旧公函正被一页页拼贴。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发烧,自己在挨饿,自己在被那些钉在竹竿上的破铜铃铛困死在这片被洪水泡烂的泥地里。
陈铁柱没有活到流言传开的那天。他在撞开县衙大门后被人流推倒,无数只脚踩过他的背,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断的气。他的尸体被拖到隔离棚旁,与马县令的尸体隔了不到十丈。
一个死于瘟疫,一个死于民变,最后都躺在自己人挖的浅坑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生石灰。
竹竿上那排风铃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
渠县西乡的何济世把最后几株草药研碎,冲进一碗凉水里给一个还在抽搐的老汉灌下去。他望着棚外远处县城的方向,灯笼灭了,火光也灭了,只有黑压压的山脊像一道沉默的栅栏把所有人都圈在里面。
夜风把棚顶的稻草吹得沙沙作响,竹竿上那排破铜铃铛还在响,声音极脆极空,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棺材上。
当渠县的消息终于冲破封锁,沿着涪江漂到戎州大营时,已是八月十一日的午后。
庞清规的中军帐里,烛火刚刚熄灭又点上,信使跪在帐外,手里捧着一封被汗水浸软的急报。
而此时的姜隐,正站在忠义寨的垛口前,望着寨门外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不知道下游的渠县已经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