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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32章 肉与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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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墙内侧,张二爷压低嗓子问姜隐为什么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出去。

姜隐摇了摇头:打出去?人家在寨门口支了口锅请你吃肉,你好意思打出去?

张二爷愣了一下,不解地重复了一遍那锅肉有什么好吃的。姜隐没有回答,只是用青竹杖指了指寨墙西南方那片竹林边缘,让他仔细看。

张二爷顺着竹杖的方向望去。竹林边缘的灌木丛晃了几下,不是风。几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泥垢,怀里抱着干瘪的包袱和缺口陶罐。

他们望着寨门外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铁锅,拼命咽着口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蹲在竹林边缘,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猫。

张二爷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压低声音,问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灾民过来。

姜隐微微一笑:洪灾之后,蜀地遍地流民。莲华教在寨门口架了口大锅煮肉,肉香顺着山风往下飘,飘到山下那些饿了好几日的流民鼻子里,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青竹杖在垛口上轻轻一顿。目光扫过流民群,在某一个穿灰褐短衣、腰杆却挺得过于笔直的年轻后生脸上停了一瞬。那后生混在人群里,左手始终按在右侧腰间,那是藏短刀的姿势。

姜隐没有出声,只是竹杖在垛口上换了个角度,向身后张二爷的方向微微一偏。张二爷顺着竹杖看去,虎目微眯,手按上了杀猪刀柄。

这时,寨门外,苟香主还在指挥刀手们把铁锅里的肉翻了个面。肉香越发浓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身旁一个刀手低声说香主要不要先尝一块,苟香主瞪了他一眼,说这是军务,不是野炊。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竹林边缘已聚了黑压压一大片流民。

那些窝棚里的流民其实早就醒了。肉香比粥味霸道得多,像一根无形的钩子,把他们从草席和破布里拽了出来。

最先到的是溪边窝棚区的几十人,然后是竹林深处藏着的散民,像水银一样顺着山坡往寨门前淌。有拄着木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铁锅。

一个干瘦的老妪颤巍巍地走到铁锅前,伸出干枯如树枝的手指着锅里翻滚的肉块,浑浊的眼珠转向苟香主:这肉,是给谁吃的?

苟香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身后的刀手低声提醒:香主,这肉是咱们拿来招降寨子的,不是给这些叫花子的。可这话能直说吗?

苟香主还没来得及想出搪塞的话,人群中又有人开口了:莲华教不是说要救我们这些受苦人吗?你们在城门口搭粥棚,在寨门口煮肉,不就是给我们吃的吗?难道只是摆给我们看的?

说话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后生,穿着一件被撕破了的短褐,脚上全是泥,但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被饥饿磨出来的锐利。

苟香主喉咙发干。他看看铁锅里翻滚的肉块,又看看四周越围越多的流民,心里飞速转着念头。要是硬挡着不给,这帮饿急了眼的流民恐怕不等寨子里的人出来,先把他的刀手给掀翻了。可他要是给了,这锅肉是拿来招降寨子的,给了流民,招降便成了笑话。

他支支吾吾好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排队……都排队!一人一块!

锅盖一揭,流民们蜂拥而上。有人用破陶碗舀,有人用树枝叉,有人直接用烫红的手指捞肉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不肯吐出来。

干瘦的老妪抢到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没有立刻吃。她蹲下去,把肉块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块失散多年的亲人。然后她把肉小心地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才送进嘴里。

她旁边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一手接过肉块先在嘴边吹凉了再小心地喂给孩子。

孩子吃完,她忽然停住了,望着寨墙上那面褪了色的旗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垢,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旗子让她想起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村庄。

一时间场面乱得像炸了锅的粥,苟香主被挤得连退好几步,踩到了那匹正在啃草的老骡子的尾巴。

老骡子吃痛嘶鸣一声,差点把旁边的石头灶撞翻,几个刀手手忙脚乱地扶住铁锅,锅里的肉汤溅出来烫得他们直跳脚。

苟香主狼狈地稳住身形,忽然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不是肉香,是锅底炭灰混着野菜的气息,像极了十年前他在陇西逃荒时,路边施粥棚里的气味。

那时他八岁,母亲死在路上,他趴在粥棚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稀粥,和眼前这些流民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瞬,这一瞬里,他忘了自己是香主,忘了腰间的刀,忘了谭琮的命令。他只是一个站在锅边、闻着炭灰味的男人。

寨墙上,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由衷地感叹道:这仗,老子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不费一兵一卒,光是口锅就把人给招来了。

姜隐的青竹杖在垛口上轻轻敲了敲,望着寨墙外那些被流民挤得东倒西歪的莲华教刀手和那个正用袖子擦汗的苟香主,转身走下寨墙。

他的脚步依然不疾不徐,看不出任何得意,倒像这不过是早已算好的许多步棋里最平常的一步。只是经过张二爷身边时,他极低地说了一句:人群里有个腰里藏刀的,别在流民面前动他,等散了再跟着。

竹林边缘仍有流民在山风的空隙里捕捉着残余的肉香,他们并不知道,从成都方向传来的低沉蹄声正沿着浅谷一路往西蔓延。那是张正派出的前哨斥候,已与杨猛的山地营在石羊寨以东的浅谷完成了第一次合拢。

而谭琮真正的主力,那支本该与苟香主前后脚抵达的精锐,此刻正被堵在浅谷的喇叭口里,进退不得。

姜隐在议事棚里铺开那张被他用竹签扎满了小孔的蜀地舆图,望着浅谷方向低低地说了一句:后面的路,就看张正那小子够不够快了。

曲先生从帐外走进来,将一碗温热的茶汤放在案角,低声道:先生,山下窝棚区昨夜又冻死了两个老人。

姜隐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顿,半晌,说:明日开始,粥棚改一日两餐。

曲先生犹豫了一下:存粮……

姜隐打断他:存粮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端起茶汤,却没有喝,望着碗底沉淀的茶叶渣,忽然说:我用一锅肉换了他们今日不攻城,可明日呢?明日他们饿得更狠,我拿什么换?

曲先生没有回答。帐外,流民们还在舔着手指上的油星,不知道寨子里的先生正在为他们明日的肚子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