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掌柜是兴业侯亲自挑的人。兴业侯挑人的标准很简单——老实,听话,不多嘴。洪掌柜三条全占。但兴业侯不知道的是,洪掌柜在老侯爷面前的老实听话不多嘴,并不妨碍他在周景昭面前把杭州城大大小小酒楼茶馆的动向汇报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双面人,只是知道什么话该对什么人说。对兴业侯,他说“今日的鲥鱼很新鲜”。对周景昭,他说“今日茶客中有三人操京城口音,在雅间坐了一个时辰,只点了一壶茶,没动筷子”。
洪掌柜被徐破虏领进书房时,周景昭正将那十回书稿的副本推到他面前。
“洪掌柜,这个本子,让你店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从明日起开讲。每日一回,连讲十日。”
洪掌柜双手接过书稿,翻开第一页。第四回回目映入眼帘,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合上书稿,揣入怀中。他没有问这书稿是谁写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讲这个。他只是微微躬身,弥勒般的圆脸上笑容不变。
“殿下放心,醉仙楼的说书先生,杭州城里没有对手。”
周景昭看着他:“讲完之后,本王还有第十一回、第十二回。这书,会一直写下去。”
洪掌柜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笑容更盛:“那醉仙楼的茶座,怕是订到年底都订不上了。”
醉仙楼的说书先生姓柳,人称柳铁嘴,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竿,唯独一张嘴皮子厚实得出奇。他在醉仙楼说了十年书,从《三国》说到—:“武侠”,从《东周列国志》说到《大夏演义》,一张嘴能把千军万马说得茶客们忘了喝茶。洪掌柜把书稿交给他时,他只翻了两页,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一簇火。
“洪掌柜,这书是谁写的?”
洪掌柜笑容不改:“你只管说,别管谁写的。”
柳铁嘴将书稿揣进怀里,瘦削的手指在封面那行馆阁体上轻轻抚过:“好。这书,老汉说定了。”
次日午后,醉仙楼二楼的说书台上,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柳铁嘴今日穿了一件青布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竹节般瘦硬的手腕。他不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然后将醒木在桌上轻轻磕了三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水波一样,从说书台向四面荡开,将茶客们的窃窃私语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列位客官,今日老朽要说的,是一部新书。这部书,讲的是周天子东迁之后,王纲解纽,诸侯并起,礼崩乐坏的那段往事。列位客官都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周武王伐纣立周,分封诸侯,何等盛况。传到平王,被犬戎逼得在镐京待不住了,东迁洛邑。这一迁,便迁出了四百年的春秋战国,迁出了一个天下大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将满堂茶客的耳朵一只一只穿了起来。
“今日说第四回——秦文公郊天应梦,郑庄公掘地见母。”
醒木落下,声如裂帛。满堂茶客,无人动筷。
柳铁嘴从秦文公梦见天帝说起。秦人偏处西陲,被中原诸侯视为戎狄。文公梦中有黄蛇自天而降,化为小儿,自称天帝之子,说“秦当有国”。文公醒后设坛祭天,秦人始通周室。他说到秦文公以骝驹、黄牛、羝羊各一祭天帝时,忽然停了一停。
“列位客官,秦人祭天,用的是什么?”
茶客中有人答:“骝驹、黄牛、羝羊。”
“正是。”柳铁嘴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可周天子祭天,用的是太牢——牛、羊、豕各一,曰太牢。秦文公祭天,用的也是太牢之数。客官们可知道,诸侯祭天,该用什么?”
茶客们面面相觑。
柳铁嘴将醒木轻轻一搁,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针落进了棉花里:“诸侯祭天,当用少牢——羊、豕各一,不得用牛。秦文公用太牢,是僭越。秦人从祭天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把自己当作周室的诸侯了。”
满堂寂然。窗外的运河上,一条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粗犷悠长。柳铁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这便是东周的天下。天子东迁,王纲坠地。诸侯祭天敢用太牢,诸侯娶亲敢用天子的礼仪,诸侯打仗敢射天子一箭。列位客官,老朽说了半辈子书,说三国,说的都是英雄豪杰。可这部书,说的不是英雄,是规矩。是那套从周公旦传下来、传了八百年的规矩,怎么一寸一寸地碎在了天下的泥地里。”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醒木。
“这一回的下半截——郑庄公掘地见母。”
醒木落下,声如裂帛。
醉仙楼的说书一连说了七日。
第四回“掘地见母”说完,杭州城的茶馆酒肆便开始有人议论。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偏爱幼子共叔段,助其谋反,庄公逐段之后将母亲囚于城颍,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悔悟,掘地及泉,在隧道中与母亲相见,留下了“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的诗句。
柳铁嘴说到庄公在隧道中扶起母亲、母子相拥而泣时,满堂茶客多有拭泪者。但周景昭藏在字缝里的那根针,也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母子可以掘地相见,君臣呢?天子与诸侯之间的那道地,谁来掘?谁来见?
第五回“周郑交质”说完,苏州、湖州的士林圈子里便传开了。有人将书中周平王与郑庄公互为质子的段落抄了出来,与同僚传阅。“天子与诸侯交质,是天子自降为诸侯也”这句话,被湖州府学的一位教授在课堂上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满堂学生说:“这句话,老夫教了几十年书,从不敢说。如今有人替老夫说了。”
第六回“大义灭亲”、第七回“公孙阏射考叔”、第八回“华督行赂”……一日一回,醉仙楼的茶座从午时便开始有人占位,到未时开讲时,连楼梯上都坐满了人。洪掌柜笑得弥勒佛似的,每日亲自给柳铁嘴端茶。柳铁嘴也不客气,接过便喝,喝完便将醒木一拍。
第九回“祝聃射周王中肩”说完那天,杭州刺史陈文懋散衙后换了便服,悄悄上了醉仙楼二楼,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场。散场时,他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洪掌柜送他到楼梯口,他忽然停步,低声道:“洪掌柜,你们这位说书先生,胆子比我大。”
洪掌柜笑容不改:“大人说笑了。说书人说书,不过是混口饭吃。”
陈文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第十回。
第十回说的是楚熊通僭号称王。楚君熊通自立为楚武王,向周桓王请封尊号,周桓王不允。熊通说——“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于是僭号称王,与周天子分庭抗礼。柳铁嘴说到这一句时,将醒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那一声震得满堂茶盏齐齐一跳。
“列位客官,‘我自尊耳’这四个字,便是春秋战国的根。天子不给,诸侯自己拿。拿得多了,天子便不是天子了。楚熊通开了这个头,此后齐、秦、燕、赵、魏、韩,一个个跟着称王。周室八百年江山,从‘我自尊耳’这四个字开始,便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列位客官,老朽说这部书,说了十日。有人问老朽,说这些千年前的旧事,有什么意思?老朽说——千年前的旧事,今日未必不是新事。周室东迁,迁出四百年的春秋战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分是怎么分的?是从规矩碎掉的那一天开始分的。”
他放下茶盏,醒木最后落下。
“第十回,楚熊通僭号称王,郑祭足被胁立庶。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静默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柳铁嘴起身,瘦削的身影从说书台后转出来,朝满堂茶客拱了拱手,便往后台去了。
茶客中有几个人没有鼓掌。他们默默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低着头下了楼。洪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目光从这几人身上一掠而过,算盘珠噼啪作响,将他们的人数、衣着、口音、离去的方向,全部记在了心里。
澄心斋的动作比醉仙楼还快。
话本第四回至第十回的刊印本,在柳铁嘴开讲后第三日便摆上了江南各州府的书肆。澄心斋杭州分号的掌柜姓祝,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一副玳瑁眼镜,瞧着像个落第的老秀才。
他确实是落第的秀才,隆裕二十年在京城考举人不第,便绝了科举的念头,在琉璃厂替人抄书为生。澄心斋的京城总号便是那时相中了他——不是因为他字写得好,是因为他在琉璃厂抄了三年书,把各家书坊的进货渠道、印刷成本、畅销品类摸得一清二楚,却从不与任何人多交一语。
祝掌柜将《东周列国志》新刊本的发售,做得像一场细雨,无声无息却覆盖面极广。他没有大张旗鼓地铺货,而是让伙计将样书送到了江南各州府的书肆掌柜手中,每人只送一本,附一页短笺——“此书在杭州醉仙楼连讲十日,日日满座。贵宝号若有意,可来杭州面议。”短笺的末尾盖着澄心斋的朱红印记。
三日之内,苏州、湖州、绍兴、宁波、松江五府的书肆掌柜,亲自赶到了杭州。他们不是来看书的,是来听书的。在醉仙楼听了一场柳铁嘴的《东周列国志》之后,便没有人再犹豫。五府书肆,订走了三千册。
祝掌柜扶了扶玳瑁眼镜,在订货簿上一笔一笔地记下数目,笔尖在“三千册”三个字旁点了一个墨点。他抬起头,对柜台外的伙计说:“让印坊加印五千册。”
“祝爷,三千册还没卖完,印五千册是不是——”
“等卖完再印,便来不及了。”
伙计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印坊。
祝掌柜低下头,继续记账。玳瑁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书商对畅销话本的兴奋,只有账房先生对流水走势的冷静判断。
他知道这部书真正的读者,不是那些在醉仙楼听书听得拍案叫绝的茶客,而是那些默默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低着头离开的人。他们会买这部书,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会在深夜里对着某一页某一句话沉默良久。然后,他们会写信,会见面,会争吵。
祝掌柜要做的,便是让这部书在他们争吵之前,摆上他们书房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