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祺身子微微一僵，嘴唇翕动，心中还想要继续出言规劝，可他却清楚，这已经是李俊儒最大的退步了。
李俊儒终究是识大体的，若是换作春秋殿其他人在此，就没有李俊儒这么好说话了。
若是郭君铱在此，恐怕根本不会听自己解释，直接便会挥剑屠尽自己和这些江湖人士。
自己今日能够来到这里，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燕家祺心中百转千回，最后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面朝阶下那一大片江湖中人。
“诸位！方才儒帅之言，想必诸位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便是春秋殿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昔日祸起之时，诸位受人蒙蔽，可终究是挥兵叩打蔚蓝之角，兵锋所至，流血千里，犯下的错，已是铁板钉钉，无可抵赖。
今日，能够以掌门一人之性命，换取全门派得以保全，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还望诸位，三思而后行。”
滩头之上，霎时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门派掌门，皆是一方雄主，半生苦修武道，争名夺利，坐拥山门权势，门下弟子俯首，地方乡绅拜谒，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武道中人苦修一生，所求不外乎长生久视，扬名立万，谁又甘心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用一己之躯赴死，来换取门下人的活路。
不少人心中念头纷乱翻涌。
—— 我苦修数十年，历经无数生死险关，才坐到今日掌门之位，难道到头来，就要这般自我了断，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 我一死，门派之内权力四分五裂，往日我握在手中的权柄、尊荣，尽数化为泡影，我何苦如此？
—— 就算我不去赴死，难不成春秋殿真的能将天下门派尽数杀绝？
可与此同时，另一重恐惧又死死攥住他们的心神。
蒲红羽的寻仇阁出手以来，一桩桩血案历历在目，青冥派满门喋血的景象犹在眼前。
若是拒绝这个条件，等待自己的，便是寻仇阁暗夜登门，满门屠戮的结局。
人心各怀鬼胎，千百种心思在人群之中暗暗流转。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彼此目光相撞，又飞快避开，没有任何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有的人垂首望着脚下满地的珍宝箱笼，心中苦笑，方才自己满心以为携厚宝前来赔罪，便可以消弭祸事，万万不曾料到，最终摆在面前的，竟是一道生死抉择。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人群之中，终于有一名中等门派的掌门往前踏出半步，面色青白交加，声音干涩，打破这片死寂。
“儒帅……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等返回山门，仔细思考一番，再做答复。”
这句话仿佛推开一道缺口。
紧跟着，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还请儒帅宽限时日，容我等回去斟酌。”
“此事干系全门上下，容我回去和门中长老共同商议！”
“恳请儒帅给予几日思量的光阴！”
没有人愿意当场接受自刎谢罪的结局，所有人都想借着回去思考的由头，先行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滩头。
李俊儒望着眼前一众推三阻四的江湖人，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
“可以，诸位自便。”
一众江湖人士如蒙大赦，再也不愿在此地多做片刻停留。
一个个心事重重，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或三三两两结伴，或是独自转身，就此散去。
海风又一次呼啸卷来，带着几分萧索的凉意。
燕家祺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立着的白发人，神色复杂难言，低声开口：“儒帅，抱歉……”
李俊儒淡淡一笑，霜白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轻轻浮动，目光望向远方海天相接的苍茫大洋。
“燕督主与其在此向我致歉，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去做一些真正有益于天下苍生的实事。”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继续与燕家祺交谈，牵住霍源的小手，转过身，便向着春秋殿的内部走去。
吴大多等人以及一众春秋殿弟子，紧随在李俊儒身后，也向着殿门深处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上燕家祺一眼。
燕家祺伸了伸手，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回喉咙，最终只能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目送那一队人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殿宇的阴影之中。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之中积压的疲惫尽数涌上来，肩头垮了几分。
一名武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
“督主！这李俊儒未免太过肆意妄为！
仗着一身武神的本事，便这般对您出言冷淡，全然不把朝廷的威严放在眼里！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般善罢甘休！”
燕家祺闻言，侧过头，冷冷瞥了这名属下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方才李俊儒就站在你的面前，这一番话你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那名武官被一句话问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窘迫地垂下头颅。
燕家祺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衣袖一甩，沉声吩咐：“我们走。”
一众官府人马，就此调转方向，带着满心的郁气，循着来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