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祺被这一番诘问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满是羞愧。
他沉默片刻，重重叹息：
“刘阁主所言，句句属实，燕某无可辩驳。
纵然事前我对全盘阴谋一无所知，可结果已经铸成，这一份过失，燕某不敢推诿半分。
今日站在此处，我先代我自身，向儒帅以及春秋殿万千埋骨碧海的英魂，郑重致歉。”
话音落，他整肃衣冠，对着蔚蓝之角殿门深深一揖，身姿弯得很低。
直起身之后，他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一片江湖中人。
“可昔日庙堂之上，自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很多事情，并非我一人的意志便能够扭转。
我承认，朝廷犯下大错，我本人，也有我该负的罪责。
今日我前来，并非是要为作恶者开脱罪责。
庙堂之上有庙堂的罪，江湖诸派亦有江湖诸派的过。
可眼前这些门派，多数也不过是被伪诏流言蛊惑裹挟。
天下流血已经够多，冤仇相报，好比以火止火，火只会越烧越旺。
今日杀一人，明日便会生出后辈徒子徒孙，世代记恨，仇恨循环往复，永无休歇。
春秋殿如今手握两尊武神，威压四海，寻仇阁刀锋所向，江湖莫敢缨其锋。
诸位手中握有绝对力量，要屠戮诸派，易如反掌。
可逞一时快意之后呢？
今日血流成河，他日江湖之中，便会有无数种子埋下，待到岁月流转，仇恨生根发芽，又会生出新一轮兵戈祸乱。
我所求，不是叫春秋殿全然忘却血海深仇，不是叫诸位放下过往伤痛。
我只求，不过是遏制住杀戮的边界。
让罪得到惩处，却不要把整座江湖烧作白地。
这便是燕某今日全部的奢望。”
满场众人听在耳中，不少江湖人士眼中泛起一丝希冀，心底暗暗期盼吴大多几人能够松口。
吴大多嘴唇微微一动，正要开口作答。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江湖人群的后列悠悠传来。
“既如此，那认错便该有认错的分量。
当初挥兵打上蔚蓝之角的各派掌门，若是愿意自刎于这殿阶之前，以己身一死谢罪，我便可以考虑网开一面，只追究首恶，饶恕门下弟子的性命。”
一语落下，全场轰然一静。
阶下成百上千的江湖人浑身一颤，人人浑身汗毛陡然竖起，齐刷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
人群向两边缓缓分开，让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通道。
一队春秋殿人马，自人群后方缓缓行来。
为首是一名老者，满头霜雪般的银白长发，被海风吹得肆意飞扬。
他周身完完全全感受不到半分内力流转的波动，看上去便如同一个寻常山野之间的垂暮老叟。
可偏偏，那一双眼眸沉静渊深，阅尽世间生离死别，一股历经万丈风波沉淀下来的无形气场，牢牢笼罩四野，叫人不敢生出半分轻慢之心。
老者的右手，轻轻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孩童，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目坚毅。
老者身后，并行两道身影。
一人一身紫衣劲装，头戴宽檐竹笠，笠檐压得很低，将容颜隐入阴影。
另一人身着粉绯色劲衫，同样竹笠覆面。
两人只是静静立在老者身后，便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凛冽压迫感。
再往后，数十名春秋殿精锐弟子队列齐整，步履沉实，不疾不徐紧随在后。
一行人就这般穿过两侧自动避让开的人海，一步一步靠近。
那些方才还在吵吵嚷嚷，心中尚存几分桀骜的江湖豪客，此刻尽数闭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仗着人多说几句硬话的人，此刻脖颈发僵。
就连燕家祺带来的一众官府武官，方才还面露愤懑，此刻也纷纷低下头颅，再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
吴大多等春秋殿众人见到那道白发老者的身影，神色肃然，齐齐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见过殿主！”
阶下无数江湖人如遭雷击，脸上写满错愕。
传闻之中的李俊儒，乃是风华正茂，俊朗凌云，一身意气风发，如宝剑出匣，风流倜傥，冠绝江湖。
可眼前之人，分明是一位垂垂老叟，不见半分年少风华。
难道这，便是那在巴尔岛核爆浩劫之中活下来，勘破天道桎梏，登临武神之境的儒帅？
无数人心下纷乱，万千猜测在心底盘旋，可慑于那股无形的威压，没有一个人胆敢贸然开口发问。
不少人心中已经打好腹稿，本打算上前哀告乞怜，求李俊儒网开一面，可此刻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千言万语死死卡在咽喉，半分也吐不出来。
李俊儒目光淡淡越过众人，望向立在阶上的燕家祺。
燕家祺望着那满头霜白的长发，望着那张布满沧桑褶皱的面孔，心脏重重往下一沉，脸上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硬着头皮快步迎上前去。
他素来沉稳的心绪，此刻已然乱了几分，语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儒帅，真是好久不见…… 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李俊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变成这副模样，不正是拜燕督主所赐？巴尔岛核火滔天，辐射侵肌蚀骨，能够苟全一条性命，已是侥幸，容颜衰老，又算得了什么？”
阶下所有江湖人士轰然骚动，人人神色剧变。
原来儒帅这般苍老憔悴，竟是巴尔岛核辐射留下的创伤？
燕家祺浑身一震，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嘴唇张了张，一时之间，竟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余下满心的苦涩与愧疚。
海风掠过，片刻沉寂之后，李俊儒唇角笑意又添几分，话音再度响起，听来似是闲谈。
“不过燕督主不必心中挂怀，说起来，我反倒应当谢谢你才对。
若不是燕督主请我出手，我又怎能在那生死绝境之内，勘破壁垒，踏出那武神一步。”
燕家祺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哪里听不出这是李俊儒的一番阴阳反讽，只觉得满心苦涩，连忙开口解释，语声恳切：
“儒帅，在下对天起誓，当初我是真的全然不知那是针对你的圈套，我……”
李俊儒轻轻抬起一只手，将他的话语打断。
“过去的事，便不必再多提了。
燕督主方才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不过我春秋殿数万弟兄淌下的鲜血，血海深仇，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
不过你所言，亦并非全无道理，我可以给在场诸位一条出路。”
刚才我的话，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