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殿山门之前发生的这一番风波,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短短一日的功夫,便如风一般传遍了大江南北整个江湖。
世间人心,就此彻底搅动起来。
各路江湖茶馆酒肆,乡野墟落,处处都在谈论儒帅给出的那一道残酷抉择。
有不少江湖武人义愤填膺,拍案怒骂,痛斥春秋殿咄咄逼人,行事太过酷烈。
“纵然当初各派有错在先,又何至于逼迫一派掌门自刎谢罪!这般做法,与暴君何异!”
也有不少人,闭口缄默,关上山门,足不出户,终日愁云笼罩,一言不发。
他们心中清楚当初兵锋之下淌下的累累鲜血,却又不忍看见一派之主落得自刎的结局,进退两难,满心烦闷,不知何去何从。
还有极少数心性刚烈、重诺知罪的武者,陷入漫长的沉思,独自闭门静坐,一遍遍权衡,心底在反复掂量,是否真该以一己之性命,换得全门弟子得以苟全。
可还有的,却是门派内部爆发出来的汹涌内乱。
大量当初参与过联军的门派之内,矛盾彻底激化。
一部分掌门贪恋权位,惜命畏死,百般推诿,打定主意绝不赴死,暗中整备刀兵,想要鱼死网破,若是寻仇阁杀上门,便要举全门之力拼死抵抗。
可门派之中的长老、弟子,却生出另外一番心思。
既然只需要掌门一人赴死,门下所有人便可以保全性命,那掌门又凭什么要让全门上下,陪着他个人的贪生之念一同赴死?
怨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飞快生根发芽。
门内暗流汹涌,不少地方已经在暗中谋划逼宫,想要强行擒下自家掌门,亲自将人押送前往蔚蓝之角的青石阶前,以此换取全门派的生机。
猜忌、背叛、忠恕、苟活,种种人心百态,在各大山门之内轮番上演。
整个江湖,风雨飘摇,山雨欲来。
而就在这江湖遍地人心惶惶,风波四起的同一时刻。
遥远的崆峒山。
千仞危崖横亘云天,山风穿峡而过,松涛阵阵轰鸣。
山门之前,高大石坊巍然矗立,石坊之上 “崆峒” 两个古篆大字,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笔力依旧苍劲。
两道守门弟子手持长戈,立在山门两侧。
这两名弟子,当初都曾经跟随司空烈,投身江湖联军,奔赴蔚蓝之角参与过围剿之战。
山间山道的尽头,一行人影,正顺着蜿蜒山道,不急不缓向着崆峒山门行来。
为首,正是满头霜白长发的李俊儒。
两人本来正欲上前驱赶,可是看清那些人的样貌时,瞬间僵在原地,冷汗爬上额头。
远远望见这一队人的身影,那两名崆峒守门弟子,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握着长戈的手掌止不住地沁出冷汗。
他们认得人群之中好几张面孔,蔚蓝之角的血战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眼前这一行人踏上山来,哪里是寻常访客,分明便是索命而来。
长戈的木柄,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湿滑。
其中一名守门弟子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原本打算开口说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话语却卡在喉咙之中,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李俊儒缓缓向前踏出几步,目光淡淡落在那名守门弟子的身上,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怎么,还要我教你该怎么做么?”
那名守门弟子浑身猛地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抱拳,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儒帅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掌门!”
话音落下,他连手中长戈都险些拿捏不稳,转身连滚带爬,慌忙向着山门之内飞奔而去,脚步踉跄,连石阶都险些踏空。
余下另外一名守门弟子,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勉强挤出几分干巴巴的尬笑,站在原地,如坐针毡,目光躲闪,根本不敢直视山道之上走来的这一队人。
山间长风呼啸,松林哗哗作响,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山门之内,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飞快由远及近。
一大群崆峒派的人马急匆匆自山门内部蜂拥奔出。
为首一人,正是崆峒掌门司空烈。
昔日在江湖之上也算威名赫赫的一派宗主,此刻形容颓败,鬓边乱发被山风吹得散乱,眉宇之间布满挥之不去的愁苦,早已没有往日执掌一派的意气风发。
他快步奔到山门石坊之下,抬眼望见山道之上的李俊儒,脸上强行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对着山道遥遥拱手,语声带着几分强作的恭贺:
“儒帅大难不死,更勘破天道,证道武神之境,司空烈,在此恭贺儒帅。”
李俊儒缓步拾级,一步步走上崆峒山门的平台。
一双沉静的眼眸静静落在司空烈的身上,目光之中,有几分旧识的怅然,却不见半分暖意。
“司空烈,想当年,你我之间,也曾有过几分相交的善缘,我素来也敬重你崆峒一派传承百年的风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会为了些许权势利益,同宵小之辈同流合污,趁我身陷,挥兵攻打蔚蓝之角。”
司空烈听闻此言,脸上的苦涩更浓,重重长叹一声,肩头颓然垮下。
“儒帅,此事说来话长。
当初伪诏四下流传,朝堂威势压于头顶,各派身不由己,我亦是被漫天流言蒙蔽心智,犯下这一桩弥天大错。
错已铸成,我无话可辩。
只要儒帅能够饶恕我崆峒全门上下,无论要什么样的补偿,司空烈一概甘愿领受。
罚我钱财,罚我苦役,要我当牛做马,任凭儒帅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
李俊儒淡淡看着他,唇角漾开一缕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司空烈眼中,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司空烈,前日蔚蓝之角山门之前发生的事,想来你不会没有听闻。
如今,选择摆在眼前,你这位崆峒掌门,便该给天下各派做一个表率。”
司空烈浑身猛地一震,脸上那点侥幸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目圆睁,痛心疾首,厉声开口,声音在松风之间远远回荡:
“儒帅!难道昔日那一点相交的情分,在你的眼中,便当真一文不值,你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李俊儒望着眼前神色激动的崆峒掌门,缓缓摇了摇头,笑声轻轻响起。
“我若是当真不顾昔日情分,此时此刻,便已经屠灭你崆峒满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