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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家祺的手还维持着拱手的姿态,僵在半空,面色掠过一层浓重的尴尬。

他略一停顿,再度开口:“那吴副殿主总该在殿中?或是王刘蒲三位阁主,任意一位出面都可,我有要事相商。”

守门弟子懒得再多做应答,直接转过身去,脊背对着燕家祺,再也不看他一眼。

阶下围观的一众江湖人士,见到堂堂蜀都燕督主,在春秋殿山门之前也吃了闭门羹,幸灾乐祸油然而生,不少人垂下头颅,掩住嘴角,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燕家祺身后,一名随从武官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火气,大步跨出队列,手指直指守门弟子,厉声大喝:

“你听不见吗!蜀都督江湖办燕督主在此!速速唤你们殿主出来相见!”

守门弟子缓缓回转过头,眸底寒光乍现:

“这里是春秋殿。是龙,到此处也要盘着;是虎,到此处也要卧着。”

那武官被这句话激得怒火冲天,呛啷一声便把腰间钢刀抽出半尺:“大胆!”

随着这一声怒喝,燕家祺带来的其余精锐,也纷纷拔刀出鞘,兵刃寒光成片亮起,一股官府的杀伐气势轰然铺开。

而春秋殿守门的一众弟子,手掌同时按上腰间短刃,铮铮连响,数十柄短刃尽数出鞘。

刀锋相向,海风仿佛都在此刻骤然变冷。

周遭看热闹的江湖众人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料不到事态会瞬息之间便要演变成兵戈相见。

“都给老子住手!!”

燕家祺厉声一声断喝,声音震得周遭人人耳鼓微麻。

他脸上怒意翻腾,转头瞪向自己的属下:“把兵刃全部收起来!尔等要在这里挑起祸端吗!”

一众武官心中愤愤不平,可上官的严词斥责摆在眼前,不敢违逆,只能咬牙,将一柄柄钢刀缓缓归鞘。

燕家祺收敛住脸上的怒色,重新转向春秋殿众人,脸上挤出笑意,向着守门的春秋殿弟子拱手致歉:

“手下人管教不严,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只是今日在下确有万分要紧的大事,想要与李殿主当面商议,还请务必帮忙通传一声。”

守门弟子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淡淡答道:

“殿主确实不在殿中。吴副殿主早有明令,这段时日,殿中不接待任何外来宾客。”

燕家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之间满是踌躇,还想要继续再做劝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和的人声,顺着海风吹送过来。

“不知燕督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

吴大多缓步自春秋殿深处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左边,刘解语手摇一柄折扇,扇面在海风之中轻轻开合,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散漫。

右手边,王鸯阳神色冷肃,不言不语,一身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见到三人现身,燕家祺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脸上露出笑意,上前两步:

“吴兄,真是许久不见。难道不请我入殿,饮一杯清茶吗?”

吴大多已经走到跟前,目光平静望向燕家祺。

“燕督主第一次踏足蔚蓝之角,是奉朝廷之命,请我家殿主远赴海外,营救上位的亲孙女席念卿。

第二次来到此地,又是登门相请,要他追查米国叛将谢菲尔德,化解核弹浩劫。

倘若不是他吉人自有天相,恐怕早已埋骨巴尔岛的核火之中。

所以这杯茶,还是免了吧,燕督主有什么话,就在这讲出来便是。”

燕家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一层愧色浮现在他的眉眼之间。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语声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

“吴殿主,巴尔岛一事,我确是事后才得知全部内情。

我真心不知道那是针对儒帅的杀局,上面也是利用我与儒帅往日的情分,才借我之手请儒帅出山。

消息传回龙国,得知巴尔岛核爆消息,我日日夜夜心下难安,日夜受良知煎熬。”

吴大多脸上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看不出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往事已然尘埃落定,再多忏悔,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结局。

不知燕督主今日亲赴蔚蓝之角,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庙堂之上,又生出什么祸事,需要劳烦我家殿主出手替朝廷摆平?”

燕家祺嘴唇微微抿起,心中反复斟酌措辞,片刻之后,终于直言不讳:

“吴殿主。近几日,江湖之上接连血案频发,我等心中皆知,乃是寻仇阁在出手复仇。

昔日各派确实犯下大错,春秋殿心中积怨,天下人皆能体谅。

只是……”

吴大多嘴角微微一扬,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所以燕督主今日赶来,是专程替这些昔日挥兵攻打我蔚蓝之角的门派,前来充当说客,替他们求情的?”

“正是。”

燕家祺面露苦涩,缓缓点头。

“吴殿主,我知晓,当初之祸,错不全在江湖各派,庙堂之中亦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春秋殿心中的血海深仇,世人都看在眼里。

可杀业过重,终究不是好事。

已经有太多武人殒命,若是再这般屠戮不休,只会让仇恨一层一层继续叠加,往后世世代代,冤冤相报,永无了结。

如今已经流血太多,再这么无休止地杀戮下去,江湖便要彻底糜烂。

还望吴殿主,能够权衡一二,能够手下留情,莫要再继续扩大死伤,留一线生机,给江湖一个喘息的余地。”

“哈哈哈。”

一旁的刘解语手中折扇 “啪” 的一声合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直看向燕家祺,讥笑道:

“燕督主这番话说得真是漂亮。

我倒是想要请教督主一句。

当初燕督主三番两次,登门恳切,求我家殿主舍生忘死,为庙堂赴汤蹈火的时候,督主怎么不曾站出来,劝一劝上位,莫要把一个江湖人推上绝路?

后来朝廷罗织滔天罪名,天下舆论汹汹,抹黑春秋殿的时候,燕督主身在高位,又何曾站出来说过半句公道话?

数十万江湖联军兵临蔚蓝之角,刀兵如林,要将我春秋殿数万子弟斩尽杀绝,鲜血染红这片海滩之时,燕督主又身在何处?

那时候怎么不见督主挺身而出,劝一劝那些挥刀杀来的江湖豪杰,叫他们手下留情,莫要造下杀业?

等到我们春秋殿熬过死劫,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回来,要清算旧日血债,燕督主倒是急匆匆赶过来,满口慈悲,劝我们放下仇恨,顾全大局。

天底下哪里有这般的道理?

难不成只许旁人举刀杀上门来,就不许我们春秋殿,讨还淌在这片土地上的血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