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蔚蓝之角的石砌长阶,咸腥的潮气裹着冷意,卷动阶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昔日这片滩头旷野,数十万江湖联军甲仗如林,刀剑映着沧波,喊杀之声几乎要盖过海潮。
那一日,诸派持兵执刃,汹汹而来,要将春秋殿连根拔起。
而今不过弹指之间,光景已是判若云泥。
长阶之下,车马骈阗,箱笼堆叠如山。
紫檀木匣、鎏金铜瓮、锦缎包裹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错落排布在青石板上,宝光隐隐,隔着数步便能嗅见名贵香料的淡幽气息。
来者三教九流,小门小派的掌门佝偻着脊背,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也敛去了平日在地方上的赫赫威风。
这些人,便是昔日追随江湖联军,挥兵叩打蔚蓝之角的各派主事。
有一方大派的宗主,往日坐镇山门之时,门下弟子环绕,地方官吏也要躬身敬上三分。
此刻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意,两手在身前局促地交叠,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望向春秋殿守门弟子。
那些守门的春秋殿子弟,经历过历番浴血死战,眼底沉淀着沙场淬炼出来的冷硬,不见半分喜怒。
那宗主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往前再凑半步,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尽委婉:
“这位小哥,劳烦行个方便,进去通禀一声李殿主,哦不,不一定非要李殿主,哪怕是见见任意一位阁主,我等也心满意足。”
说话的间隙,他袖口微微一动,一块沉甸甸的赤金锭子悄无声息滑到掌心,借着袍袖的遮掩,不动声色便要往那名守门弟子的手中塞去。
黄金在秋日天光之下泛出沉实的辉光,分量十足,寻常江湖武人打拼十数年,也未必能够挣下这般财货。
守门弟子手腕微微后撤,指尖分毫不去触碰那一块黄金,面部没有一丝波澜:
“我家殿主不在殿内。吴副殿主早有严令,近日,不许任何外人踏入春秋殿半步。”
此言一出,阶下黑压压一片人,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人心各异,万千念头在众人心底辗转翻涌。
—— 春秋殿刚刚归来的紧要关头,李俊儒竟然不在蔚蓝之角?
莫非,他要亲自游走天下,要对当初的仇敌一一施以杀伐?
难道除开蒲红羽的寻仇阁之外,那位传说之中已经登临武神之境的殿主,也要亲自出手清算旧怨?
不少人的脊背隐隐沁出一层冷汗,有人往前半步,神色带着几分惴惴不安,试探着开口发问:
“小哥,敢问李殿主,究竟去往何方?”
那名春秋殿守门弟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峭,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神色变幻的面孔,讥笑道:
“我家殿主行事,又怎会向我一个守门弟子报备行踪?我不知道。”
众人哑口无言。
另一名在江湖之中声望极高的大宗长老,眼珠微微一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小哥,那敢问,郭尊者是否在殿中?若是能够得见欲灭尊者,我等也愿意把赔罪之物尽数交托,代为转达我等悔过之心。”
守门弟子眉头微微蹙起,耐性已经消磨大半,语气更添几分凛冽:
“无可奉告。诸位若是无事,便就此退去吧,莫要在此地聚集,堵在我春秋殿山门之前。”
此话一出,阶下一众江湖人士脸上便挂不住了。
他们在各自属地,哪一个不是受人仰望,门下弟子环绕,地方乡绅争相巴结。
今日屈尊降贵携重宝前来赔罪,非但连殿门都踏不进去,反倒被一个守门弟子当众驱离,颜面扫地。
一张张面孔阴沉下来,胸中羞恼翻涌,可所有人都不敢发怒。
众人心中纵有满腔愤懑,却无一人敢真的拔剑闯门,不敢在这里撕破脸皮。
僵持片刻,有一人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高声喊道:
“既然不肯通传,那我们便在此处等候!什么时候殿中主事之人愿意出面,我们什么时候再走!”
“说得对!我们就不走了!”
不少人纷纷应声附和。
守门的几名春秋殿弟子对视一眼,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请便。”
人海便这般僵在了春秋殿的山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不少人从一开始的一腔执拗,慢慢被海风与漫长的等待磨去心气,已经有人神色倦怠,心中打起退堂鼓。
就在人心浮动,不少人已经萌生退意的刹那,人群靠外侧的位置,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蜀都燕督主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向后望去。
一队官府仪仗顺着海岸大路缓缓行来。
燕家祺神色沉敛,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
一众江湖人士眼睛骤然亮起,压在心底的期盼再度死灰复燃。
官方终于到此,燕家祺与李俊儒素有旧交,今日说不定便能从中斡旋,解掉众人眼前的困局。
大批江湖人蜂拥迎上前去,团团将燕家祺围拢。
“燕督主,您可算来了!”
“还望燕督主务必为我等美言几句!”
“燕督主,听闻昔日您与儒帅相交莫逆,还请救救我等门派上下!”
七嘴八舌的请求、哀求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燕家祺眉头紧锁,只觉得心头烦乱不堪。
他长叹一声,声音压过周遭的喧闹:
“诸位,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到底,皆是尔等当初贪图微利,受人蛊惑,落井下石,种下的祸根。”
人群之中,无数人心底愤懑翻腾。
—— 若不是你们朝堂颠倒黑白,伪造密信,散播漫天流言,我们又怎会贸然举兵攻打蔚蓝之角?
万千怨怼在胸膛之内冲撞,可所有人都把这番话死死咽回腹中。
如今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燕家祺的身上,万万不敢当面顶撞官府大员,只敢把不甘藏在眼底,默然不语。
燕家祺挥开身前围上来的人群,一步步走到春秋殿门前。
他对着门内拱手:“在下燕家祺,特来拜会李殿主,烦请代为通禀。”
守门的那名弟子抬眼望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春秋殿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正是燕家祺奉上位之命,亲赴蔚蓝之角,请李俊儒前去追查谢菲尔德,奔赴那一场巴尔岛的核弹死局。
那一份邀约,险些让李俊儒彻底埋骨大洋孤岛。
守门弟子连上前还礼的动作都欠奉,冷冷开口:“殿主不在,燕督主,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