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月6日,小寒,京城,天降瑞雪。
一大早,喝了一碗陈婶熬的小米粥,吕辰和何雨柱骑着车进入了茫茫飞雪。
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格外清醒。
来到红星所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把车停好,跺了跺脚,把棉鞋上的雪蹭掉,朝二楼大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很多人,都是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课题组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烟雾缭绕中,隐约能听见“余热项目”“夜视仪”“高频电机”这些词。
“小吕!”赵老师朝吕辰招手,“这边。”
吕辰挤过去,赵老师身边站着汤渺教授、方教授、宋颜教授,还有自动化控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的几个组长。
汤渺今天难得穿了件新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方教授手里捏着烟,却忘了点,眼神有些发直,大概还在想着夜视仪的事。
“都来了?”吕辰打了个招呼。
汤渺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一年到头,就今天能聚这么齐。”
正说着,刘星海教授、孙涛、李怀德、王卫国等人一起到来,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刘星海今天步履格外轻快,进门时还朝几个熟人点了点头。
王卫国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都进去吧。”刘星海道,“今天人多,自己找地方坐。”
会议室里,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一圈椅子围着,靠墙还有几排折叠椅。
人陆续进来,会议室很快坐满了。
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主席台一排坐着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孙涛、李怀德、刘星海教授、国防科委的周代表。
其他人分几个区域而坐。
自动化控制中心那边,赵老师带着十几个骨干,正在低声讨论什么,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汤渺教授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工业智能化中心,方教授和宋颜教授坐在前排,后面是两个实验室的头头脑脑。
方教授的烟终于点上了,袅袅青烟中,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数字孪生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的人也都到了。
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也坐了一块区域,厂办单位的年终总结,他们前来旁听。
吕辰、谢凯、吴国华、诸葛彪、钱兰等人坐在工业智能化中心区域,身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诸葛彪今天难得剃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钱兰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随时准备记录。
吕辰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近两百号人。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红星工业研究所一九六五年度工作总结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技术突破·产业落地·国防渗透·人才裂变”。
刘星海教授敲了敲桌子,会场安静了下来。
介绍完参会的嘉宾,会议进入主题。
“同志们,1965年,过去了。这一年,咱们红星所,从技术突破迈向工程化,从单一应用向多领域拓展。今天,咱们坐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一年,咱们干了些什么。”
刘星海扫了一眼全场:“按老规矩,先听汇报。各实验室、各中心,一个一个来。”
赵老师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自动化控制中心,1965年工作总结。”
他念出一串数字:“全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47项。其中,轧钢厂老厂区搬迁和车间自动化改造,完成验收。建成陶瓷刀具、电子耳朵两条自动化生产线。轴承分厂自动化改造方案,通过论证,进入实施阶段。陶瓷轴承车间模拟线搭建完成,产线建设启动。高频脉冲电机及其控制系统,完成实验室验证,进入中试。工业控制计算机预研项目,完成架构设计,进入逻辑仿真阶段……”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除了这些,咱们中心还为全国21家兄弟单位提供了技术支援,培训技术人员83人。自动化改造方案,在鞍钢、武钢、包钢开始复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特别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用力鼓着掌,眼睛亮亮的。
赵老师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刘星海点点头,看向汤渺。
汤渺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却没有掏出稿子,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烧制多年的陶瓷。
“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1965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31项。”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中,陶瓷刀具实现量产,全年生产两万七千把,覆盖全国19个省市的137家工厂。”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陶瓷轴承完成实验室验证,进入中试,耐磨性比轴承钢提高三倍,可在无润滑条件下运行。”
“耐腐蚀陶瓷构件,在7家化工厂试点应用,寿命比不锈钢提高5倍。”
他摆摆手,示意掌声安静,继续说:“除了这些,咱们实验室还和上海试剂总厂、大庆油田、宝鸡机床厂、合肥通用机械研究院共建了实验室,输送研究员32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
方教授接着汇报,他把烟掐灭在窗台边,走到发言席,转身面对全场。
“工业监测实验室,全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19项。”
“其中,‘电子耳朵’设备振动监测系统全面进入工业、国防领域,提前预警设备故障240多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240多次,意味着避免了240多次可能的事故。
“红外测温技术,进入了全国工业生产一线,可在五十米外检测设备温度,精度正负1度。”
“以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技术衍生的工业听诊器、医用听诊器、医用测温计已经上报国家,进入了生产环节。”
他特别顿了顿:“微光夜视仪,已完成工程样机,通过国防科工委验收。车载版正在研制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国防科委周代表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瞬间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久。
方教授点点头,走回座位。
宋颜教授接着汇报,他也没有拿稿子:“集成电路实验室,完成技术研发项目26项。”
“其中,完成了红星二号、电子耳朵、二维卡的芯片设计,转入6305厂批量生产。”
“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完成版图设计,进入中试。”
“惊雷项目,完成方案论证,进入逻辑设计阶段。”
“昆仑工程的电路设计全面启动,进入逻辑布局设计,进入版图设计阶段。”
“完成标准逻辑单元设计470余项,完成集成电路设计规范、标准11项,启动机床控制芯片研究设计。”
他声音沉稳:“这些成果,是在人手最紧张的时候完成的。集成电路实验室,一度只有不到200人,却支撑着四个重大项目的并行推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吕辰感觉到,坐在旁边的钱兰,轻轻吸了吸鼻子。
接下来,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数字孪生实验室、机床实验室依次汇报。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完成技术研发项目9项。
红星轧钢厂余热发电与区域供暖系统,实验机组运行1年多,发电量满足办公区、食堂、生活区60%以上用电需求。
供暖面积覆盖全厂生活区,淘汰燃煤小锅炉17台,全年为轧钢厂节约燃煤1730吨。
余热利用技术规范完成初稿,正在全国推广。
数字孪生实验室,实现了钢材性能的“数字孪生”式精准控制,模式复制到全国8家钢铁厂。
精密机床实验室,完成了410多套机床数据档案编写,启动了高精度光栅尺的样机研制,分辨率达到零点一微米。
汇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最后一个实验室汇报完,刘星海走到发言席。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看着台下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熬过无数个通宵的脸,为几个微米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在车间里一站就是二十几个小时的脸。
“下面,有请王副校长为我们讲话。”
王副校长走到发言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听了大家的汇报。去年一年,我们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我在台下算了一个总账,1965年,我们有技术研发成果162项。直接为轧钢厂创造效益814万元。研究所规模达到1580人。为全国14家共建实验室输送研究员72人。长期支援全国兄弟单位660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会议室里沉一沉。
“162项技术,814万效益,1580人规模,这是数字。”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下来:“但数字背后,是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轻微的嗡鸣。
“是我们把轧钢厂的老旧设备变成了自动化生产线。让陶瓷从实验室走向工厂、走向化工厂、走向全国。让‘电子耳朵’听见了机器的故障,让夜视仪看见了黑夜。让集成电路走向炮兵、走向国防。让余热变成了电,让冬天不再烧煤。”
他一字一句道:“这才是真正的数字。我现在可以骄傲地说,我们的学生,把论文写在了车间里,写在了生产一线,写在了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1965年,咱们红星所,呈现出‘军民融合、以民养军、反哺科研’的良性循环。不仅是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更是具备强大自我造血能力的科技经济体。”
“1966年,咱们要继续干。昆仑工程、惊雷项目、高频脉冲电机、夜视仪、固态电池……这些,都要干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
王副校长讲完话,李怀德主持颁奖环节。
“感谢王校长对我们红星所工作的肯定。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些成绩,是怎么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在座的每一位同志,用一年的汗水换来的。”
“是研究员,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
“是工程师,在车间里一站二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是管理人员,在办公室里算账算到半夜换来的。”
“是咱们全所1580人,共同努力换来的。”
他声音拔高:“一年的汗水,换来沉甸甸的果实。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我们要表彰先进、分享喜悦!”
台下掌声雷动。
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技术革新标兵,一个一个上台领奖。
赵老师、汤渺、方教授、宋颜、王卫国……一个一个上台。
最后,李怀德拿起一张纸,念道:“下面,表彰一批在技术攻关中做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
“集成电路实验室,‘红星二号’突破奖。”
“自动化控制中心,自动化方案贡献奖。”
“工业陶瓷实验室,高强度陶瓷研发奖。”
“工业监测实验室,夜视仪突破奖。”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余热利用贡献奖。”
他念完,台下掌声雷动。
吕辰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赵老师头发又白了几根,汤渺眼睛里有光,方教授难得地笑了,宋颜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表彰结束,刘星海教授走到主席台,宣读研究员、高级研究员、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等晋升名单。
不一会儿,就宣读到“晋升高级工程师名单”
“吕辰、吴国华、诸葛彪、谢凯、钱兰……”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十一个名字念完,掌声持续了很久。
吕辰站起来,朝四周点点头。
诸葛彪在旁边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钱兰脸上带着笑,眼眶有些红,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刘星海摆摆手,示意安静。
“晋升的同志,是咱们所里的骨干。但今天这个会,不是表彰个人,是总结一年的工作。”
“所以,接下来,咱们说说1966年的任务。”
他一项一项念。
“一、昆仑工程电路设计攻关”
“二、高频脉冲电机量产”
“三、夜视仪车载版定型”
“四、固态电池立项”
“五、微波探伤、微波烧结项目”
“六、精密机床设计”
“七、陶瓷轴承车间建设”
“八、轴承分厂自动化改造”
……
林林总总一共念了十几项。
念完,刘星海教授看着全场:“高频脉冲电机,是下一代光刻机的‘心脏’。夜视仪车载版,是国防科工委交给咱们的任务。固态电池,是解决夜视仪、炮兵计算器、电子引信续航问题的关键。工业控制计算机,是未来自动化的大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每一项,都是硬骨头。每一项,都要啃下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吕辰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光。
就像三年前,汤渺那三名研究员,对着二十几炉废品时的那种光。
就像方教授,对着那台“失败”的验证机时的那种光。
就像刘高工,对着那台GcA-201cGS,一次一次对准、一次一次曝光时的那种光。
会议结束后,已是中午。
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刚开完会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但今天,每个窗口都多了一份红烧肉。
诸葛彪端着餐盘挤过来,上面堆着三个大馒头,还有一大份红烧肉。
“今天真是加菜了。”他在吕辰旁边坐下,咧嘴笑着,“平常哪有红烧肉。”
钱兰也坐下来,端着同样的菜。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
吕辰咬了一口馒头,嚼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刘星海说的那些任务:昆仑工程、高频脉冲电机、夜视仪、固态电池、工业控制计算机……
每一项,都不容易。
但每一项,都必须做成。
“想什么呢?”诸葛彪问。
吕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年的事儿。”
诸葛彪笑了:“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今天先吃饭。你看这红烧肉,肥而不腻,肯定是何师傅的手艺。”
钱兰在旁边说:“你们说,那个固态电池,真的能做出来吗?”
吕辰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汤教授那三个人,烧了三年,二十几炉废品。你说能不能做出来?”
钱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能。”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吕辰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喜悦过后,研究继续。大家又进入了高频脉冲电机的验证机设计当中。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多,吕辰才一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家里走。
雪后的街道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路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暮色中闪着微微的光。
路过一个小院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红钢小院,那些新分的房子,住着年轻的工程师们。
笑声很响,很亮。
吕辰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今天会上那些数字,162项技术,814万效益,1580人规模。
数字背后,就是这样的笑声吧。
他笑了笑,继续推车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和中午食堂里的一样。
家里炉火正旺,陈雪茹和娄晓娥,一人抱着一个娃娃,讨论着大宋朝服饰的事。
雨水在书房教小念青认字,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人、口、手……”
陈婶在边上纳着鞋底,针线穿梭,安安静静。
“回来了?”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表彰大会,怎么样?”
吕辰笑了:“挺好的。”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屋里。
小念青听见动静,从书房跑出来,扑进他怀里:“表叔!我今天学会五个字!”
“这么厉害?”吕辰抱起她,转了一圈,“吃完饭给表叔念念。”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一碟酱菜,热气腾腾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小念青坐在吕辰旁边,认真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何骏在陈雪茹怀里咿咿呀呀,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窗外,雪后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