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2月31日,深夜。
京城西郊某军营靶场。
浓云蔽天,不见星月,旷野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干冷。
两辆车无声地驶入靶场。
一辆军用吉普,一辆蒙着篷布的卡车。
车灯熄灭后,周围瞬间恢复死寂,只剩发动机怠速的轻微抖动。
副驾驶门打开,国防科工委的周代表走下来,跺了跺脚,呼出一口白气。
刘星海教授、炮弹院王主任、方教授、吕辰也依次从吉普车下来,朝卡车方向走去。
卡车的后厢门打开,四名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研究员抬着一个铝合金箱子,小心翼翼地跳下来。
“慢点!慢点!别摔了。”方教授赶忙迎上去。
一个多月前,方教授那台用来“看光刻机曝光”的失败验证机,被发现了真正的价值,微光夜视仪的原型。
国防科工委当场接管,调集资源,全力攻关。
一个多月,工业监测实验室硬是把简陋的验证机,变成了工程样机。
铝合金箱子被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方教授打开箱扣,掀开盖子。
众人凑过去,借着吉普车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粗短的镜筒,连着两个更小的目镜筒,像一门微型双管炮。
镜筒前端是物镜,玻璃镀着淡紫色的增透膜。
后端是目镜,橡胶眼罩软软地耷拉着。
旁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几个接线柱和一个开关。
盒子上连着两根粗电线,电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铅酸蓄电池组。
“整机重八公斤。”方教授说着,把那个帆布背包拎起来,掂了掂,“电池三公斤,镜筒五公斤。背带是加厚帆布,宽肩带,背着不那么累。”
周代表点点头,没说话,看向黑暗中的靶场深处。
那里,隐约有几个更黑的人影在晃动。
“人来了。”王主任说。
两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步伐稳健,落地无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名穿着作训服的士兵,年轻,精悍,眼睛在微光中反射着一点亮光。
“夜老虎连的。”王主任介绍,“一个叫李大山,一个叫赵小山,都是侦察兵,打过夜战,有经验。”
周代表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李大山立正:“首长,应该的!”
赵小山也立正,眼睛却一直盯着吉普车引擎盖上那个铝合金箱子。
方教授把箱子转过来,对着他们:“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他打开电源开关,指着镜筒上的一个旋钮:“这是调焦的,拧这个,看清远处的目标。”
又指着目镜筒上的一个环:“这是屈光度调节,每个的眼睛不一样,拧到你看得最清楚为止。”
李大山凑过来,把眼睛贴在目镜上。
“一片黑。”他说。
“现在没开机。”方教授按下电源开关,镜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像蚊子扇动翅膀,“再看看。”
李大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看见了吗?”王主任问。
李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看着王主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主任皱了皱眉:“到底看见没有?”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报告首长……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树。”李大山指着五十米外的黑暗,“那儿有棵树,还有石头,还有个土坎……跟白天一样。”
赵小山在旁边急了:“让我看看!”
李大山把夜视仪递给他。
赵小山凑上去,几秒后,同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着,“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看穿黑夜?”
周代表走过去:“给我看看。”
他接过夜视仪,举到眼前,调整了一下焦距。
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看着方教授。
“方教授,你这东西,造对了。”
方教授自信道:“周代表,你再看看那个稻草人。两百米外那个。”
“两百米?”周代表又举起夜视仪,朝远处望去。
良久,他说:“看见了。人形,有胳膊有腿。”
王主任也凑过去看了一圈,放下夜视仪时,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有了这个,夜战就不是摸着打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看见敌人,就能瞄准,能瞄准,就能消灭。夜老虎连,真要变成夜老虎了。”
刘星海教授接过夜视仪,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来,把眼睛凑上去。
目镜里是一片绿莹莹的世界。
那是微光图像特有的颜色,像透过一层淡绿色的薄纱看东西。
远处的灌木丛轮廓清晰,每根枝条都能分辨。
石头、土坎、稻草人,都静静地立在那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光照亮。
有些雪花状的噪点,在图像上跳动,但瑕不掩瑜。
确实是“看穿黑夜”。
吕辰放下夜视仪,心情复杂,方教授当初只是想看光刻机曝光,结果造出了夜视仪。
国防科工委一个月就做出工程样机。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速度。
不是技术的速度,是人心的速度。
“行了,静态测试过了。”周代表看了看表,“下面测动态跟踪。王主任,安排吧。”
王主任朝黑暗里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跑到两百米外的位置站定。
“你横向移动。”王主任喊,“慢走,快跑,匍匐,都来一遍。”
士兵开始移动。
李大山举着夜视仪,眼睛贴在目镜上,嘴里不断报着:“目标向左移动……速度慢……现在加速……现在卧倒,匍匐前进……能看到,能看清!”
十分钟过去,一切正常。
十五分钟过去,图像开始变化。
吕辰凑到方教授身边,小声问:“电压?”
方教授盯着那个金属盒子上的一个简易电压表,脸色变了:“掉得很快。低温下铅酸电池容量只剩一半不到。”
二十分钟,目镜里的图像变得模糊,噪点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轮廓。
李大山放下夜视仪,揉了揉眼睛:“首长,图像不行了,看不清了。”
方教授赶紧关掉电源,检查电池:“额定工作时间是四小时……现在……”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不到半小时。
周代表看向他:“方教授,这是电池的问题,还是增强管的问题?”
方教授苦笑:“增强管的功耗,我们已经压到极限了。再降,灵敏度就没了。是电池的问题,铅酸电池太重,低温性能太差。”
他顿了顿:“这个我们没办法,电池不是我们研究的。”
周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找能做电池的人。”
他转向王主任:“国内哪家电池厂技术最好?”
王主任想了想:“752厂,做军用锌银电池的,卫星上用。但成本高,生产周期长。一块电池够买一辆自行车,寿命只有五十到一百次充放电。想要列装……”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李大山在旁边插了一句:“首长,我说句实话。”
周代表看着他:“你说。”
李大山说:“半小时,够一次侦察了。但打仗不能打半小时就没电。换电池?敌人可不会等你。这玩意儿是好东西,但要是电池不行,就只能当固定哨所用,上不了战场。”
赵小山也点头:“对,我们夜战,一打就是一夜。没电,就是废铁。”
“那怎么办?”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星海教授开口了:“小周,电池这个问题,是整个国防工业的短板,不一时间能解决的。无论是这个夜视仪,还是惊雷项目正在攻关的时间引信、炮兵计算器,还是未来集成电路在国防领域的大规模应用,都需要可靠的电池。”
他顿了顿:“可以说,电池,现在是我军科技化建设的重要短板,必须解决。”
周代表点点头:“我明白,明天我就汇报,把电池问题列为一级攻关。”
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你的意见呢?七五二厂那边,能不能攻关?把银锌电池技术小型化、低成本化,解决低温问题。”
王主任想了想:“我虽然没有研究电池,但也有关注,银锌电池的技术路线摆在那里,想降成本、提寿命,不是那么容易。依我看来,即使可以攻关,也至少需要一年。”
周代表想了想,又看向刘星海教授:“刘教授,您看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刘星海教授说:“既然条件是这样,那咱们就两条腿走路。电池问题你们联系752厂那边攻关,我们这边……”
他看向方教授:“方教授,你先做车载版。”
方教授愣了一下:“车载版?”
“对。”刘星海说,“车载电源充足,对体积重量容忍度高。装甲兵、炮兵、夜间行车、夜间指挥,都是刚需。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在车载使用中积累经验、改进工艺、降低成本,等电池技术突破了,单兵版一出来就是成熟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样子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方教授,夜视仪是给战士保命的东西。慢一点,稳一点,比快了但不可靠强。”
方教授重重地点头:“刘教授,我明白。”
王主任在旁边说:“车载版的话,指标可以放宽。观察距离,夜间对坦克、车辆三百米以上,对人一百五十米以上。视场不小于三十度。环境适应性零下三十到零上五十,防水防震。电源用二十四伏车载直流,功耗不限。体积不超过一个炮弹箱大小,重量不超过十五公斤。”
方教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抬起头:“增强管是一样的,镜头可以做大,电源不用操心,体积重量宽松很多……春节前,我能出样机。”
周代表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车载版先上,让部队先用上,解决最迫切的夜战需求。同时,电池问题列为一级攻关,752厂那边,我亲自去协调。”
他说完,看向刘星海:“刘教授,您还有什么想法?”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周,我虽然也没做电池研究,但就我了解,银锌电池这条路,成本太高,寿命太短。就算七五二厂攻关成功了,一块电池几百块,寿命几十次充放电,大规模列装,国家掏不起这个钱。”
周代表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刘星海说:“得找新路子,能量密度更高,成本更低,寿命更长的电池。”
吕辰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他想起锂电池,锂离子电池,固态电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刘教授,周代表,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看向他。
吕辰说:“现在国际上,有人在研究锂电池。锂是最轻的金属,电位最负,如果能做成电池,理论能量密度能做到三百以上,甚至五百。”
周代表皱了皱眉:“三百以上?是理论值吧。问题是锂太活泼了,遇水就着,遇空气就氧化。用什么做电解质?水溶液不行。有机溶剂?稳定性差。固体电解质?现在连门都没摸着。”
吕辰说:“您说得对,锂的活泼性是最大的问题。但我想的是,能不能不走液态电解质这条路?”
周代表看着他:“你继续说。”
吕辰说:“传统的电池,电解质是液体。锂离子在液体里跑,但液体有腐蚀性,会跟锂反应。如果能找到一种固体材料,让锂离子在固体里也能快速移动,就能做全固态电池。这种材料,叫快离子导体,也叫固体电解质。”
他顿了顿,看向刘星海:“刘教授,咱们工业陶瓷实验室,不是一直在研究电解质陶瓷材料吗……”
刘星海的眼睛亮了:“快离子导体……”
他喃喃着,突然抬起头:“汤渺教授那边,前几年在烧结氮化硅的时候,发现过一种副产物,有一定的机械强度,电导率不稳定,是钠β-氧化铝,对钠离子有很高的导电性。这几年一直在这方面研究,但忙于结构陶瓷的研究,功能陶瓷投入小,成果一直没出来。”
他顿了顿,迟疑道:“钠β-氧化铝能导钠离子,那能不能用同样的晶体结构,如果能用同样的思路,合成锂β-氧化铝,或者锂的类似物……”
刘星海越说眼睛越亮:“走,回所里。找汤渺。”
周代表愣了一下:“现在?都后半夜了。”
刘星海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那就明天一早。”他说,“小周,车载版的测试你继续盯着。电池的事,我和汤渺先碰个头。这条路要是走通了,夜视仪、时间引信、炮兵计算器,就都不是问题了。”
周代表点点头:“好,刘教授您忙,我让车送你们回去。”
……
吉普车驶出靶场,在黑暗的旷野里穿行。
吕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前世那些锂电池,那些手机、电脑、电动汽车,那些改变世界的技术。
现在,这些技术还只是科学论文里的猜想,实验室里的幻想。
但他知道,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钠β-氧化铝是真实存在的材料。
锂的类似物,理论上也是存在的。
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晶体结构,合适的合成工艺,全固态锂电池,就不是梦。
而且,这条路,完美契合工业陶瓷实验室的技术方向。
陶瓷烧结,是他们的老本行。
快离子导体,是陶瓷材料的一种特殊功能。
从钠β-氧化铝到锂β-氧化铝,从导钠到导锂,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科学依据的技术延伸。
吉普车驶入市区,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窗里透出温暖的光。
吕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