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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辰等人从中式线出来,正遇到火急火燎的王卫国。

王卫国在门口转来转去:“吕辰,钱兰,诸葛彪,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跟我走,去二楼大会议室开会。”

吕辰愣了一下:“什么会?”

“轴承分厂(机械配件分厂)自动化改造方案论证会。”王卫国说,“所里所有头头脑脑都到了,轧钢厂领导班子也来了,还有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吕辰看看钱兰和诸葛彪,三人对视一眼,拿起笔记本跟着王卫国。

来到二楼大会议室,一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红星所的各部门负责人,各实验室主任,各课题组长;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钱总工,各分厂厂长;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坐在角落,那是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吕辰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摊开笔记本,赵老师已经站到了黑板前。

赵老师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点着黑板上那张画满箭头和方框的流程图。

“……各位,轴承分厂的全流程自动化改造方案,我们已经反复论证了三个月。今天,我把最终方案拿出来,请各位审议。”

他用铅笔点着流程图上的第一个方框。

“第一步,对现有的磨加工线进行数控化改造。轴承套圈的磨加工,是决定精度的关键工序。目前是人工操作,凭经验进刀,精度不稳定。我们计划引入脉冲电机驱动的精密进给系统,实现微米级的自动进给。同时,在每台磨床上加装在线测量装置,实时监测加工尺寸,数据回传给控制系统,进行闭环补偿。”

他顿了顿,铅笔移向第二个方框。

“第二步,建立在线自动检测站。传统的做法是加工完了再抽检,发现问题已经晚了。我们计划在生产线中间设置多个检测点,每加工完一个工序,立即测量尺寸。数据不仅用于本工序的补偿,还回传给前道工序,形成全流程的质量追溯。”

铅笔移向第三个方框。

“第三步,全流程联网。从棒料上料,到车加工、热处理、磨加工、装配、检测,所有设备联成一个网络。中央控制室实时监控每台设备的运行状态,每一个零件的加工进度,每一个尺寸的测量数据。最终目标,是实现从棒料到成品轴承的无人干预生产。”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按照这个方案,轴承分厂的废品率可以从现在的15%降到5%以下。精度等级从p0提升到p5,部分产品可以达到p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仅能满足国内对高精度轴承的需求,还能为国防工业提供可靠的‘关节’。”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轴承分厂张厂长连连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钱总工盯着黑板上的流程图,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他几个分厂厂长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赵老师问:“各位有什么问题?”

周大勇举手站起来:“赵老师,我有个问题。第一步改造磨加工线,需要多少台脉冲电机?现有的磨床能直接改装吗?”

赵老师说:“我们统计过,轴承分厂现有磨床四十二台,每台需要三个轴的进给控制,就是一百二十六套脉冲电机驱动系统。现有的磨床都是通用型号,加装我们的驱动系统没问题,我们已经在一台旧磨床上做过实验,效果很好。”

周大勇点点头,坐下。

钱总工站起来:“赵老师,我关心的是检测精度。在线测量装置,目前能做到什么精度?”

赵老师说:“我们用的是长光所研制的光栅尺,分辨率0.1微米,精度±0.5微米。加上我们的闭环控制算法,可以把尺寸波动控制在±1微米以内。”

钱总工想了想,点点头:“这个精度,够用。”

又一个分厂厂长举手问了些设备改造周期的问题,赵老师一一解答。

赵老师这个方案,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

三步走,每一步都扎实,每一步都有技术基础。

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从现有条件出发,一步步往上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是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周同志。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他来红星所已经一年多了,平时很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是大事。

周同志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赵老师刚画的那个“在线自动检测站”的方框擦掉一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同志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通报一件事。”他声音不大,但却非常严肃。

“昨晚,我们在模拟线,请了一位同志喝茶。”

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周同志顿了顿,继续说。

“某校历史系的女学生,借调到厂里整理资料的。”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她的真实身份,是某地区情报机构的人。目标是星河计划,具体说,是2微米光刻胶的曝光参数和工艺窗口。”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辰感觉自己的后背一下子出了汗。

光刻胶的曝光参数和工艺窗口。

那是芯片制造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有了这些数据,就能复制中国的集成电路工艺,就能知道中国的芯片能做到什么水平,就能找到弱点,就能……

他不敢往下想。

周同志把板擦放下,走回角落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鸣。

轴承分厂张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总工盯着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了大概五秒。

那五秒,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李怀德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就是刚才周同志站过的那个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个事,大家知道了就行。”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家常起来,就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组织会处理。下面说个正经事。”

所有人抬起头,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

李怀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红星所党委研究,报请上级批准,近期将由组织牵头,与市团委联合举办一次青年联谊活动。”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怀德继续念,一本正经的样子:“来的女同志,都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各工厂的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优秀团员,还有医院、学校的可靠同志。政治过硬,思想进步,作风正派。”

他开始点名,用那张纸当名单:“自动化控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陶瓷材料实验室……各个部门符合条件的单身青年,都要积极报名。大家下去要通知到位,把名单报给王卫国。”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这是组织的关怀,不是让你们去玩的。”

有人开始憋笑。

李怀德又加了一句,语气更严肃了:“另外,成功牵手的同志,优先分配红星小院。”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是那种憋在嗓子里的、带着惊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但那笑声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怀德收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全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刚才还蔫着呢,现在精神了?”

没人说话,但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李怀德摆摆手:“行了,赵老师的方案大家回去再消化消化,有问题随时提。散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名单尽快报啊,晚了没名额。”

会议室里,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有人收拾笔记本,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主要是年轻人,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

“哎,你去不去?”

“去什么去,我结婚了。”

“结婚了凑什么热闹,我说的是他。”

“他?他肯定去,天天念叨没对象。”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五分钟前,他们还在为一个情报事件心惊肉跳。

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联谊活动了。

一边是冰冷的“有人被捕了”,一边是热乎乎的“组织帮你找对象”,这才是这个时代完整的真实。

这就是这年代的组织逻辑,用日常对抗非常,越有大事发生,越要强调日子照常过。

不是不重视,而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组织会处理,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高度保密的研究所里,在随时可能出事的紧张氛围中,这样一个盼头,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钱兰站起来,“回去继续琢磨咱们的焊线机。”

诸葛彪也站起来,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嘀咕:“这个联谊活动,我能报名吗?”

钱兰看了他一眼:“你?你不是有对象吗?”

“有是有,但红星小院优先分配啊。”诸葛彪说,“我跟对象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去混个名额。”

钱兰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弄虚作假。”

“这叫合理利用政策。”诸葛彪一本正经地说。

吕辰也笑了,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还在那里。

周同志已经走了,李怀德也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

但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会永远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它会提醒他们,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有多重要,有多敏感,有多危险。

也会提醒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有多重要。

出了会议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寒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