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在他家门外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发现没热闹可看,又拄着拐棍慢吞吞回家了。
黄玲把门关上,门锁咔哒扣进锁扣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娘仨看着这一团乱麻。
她转过身,看见图南和晓婷站在客厅中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她。
晓婷的嘴张着一直没闭上,图南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拽妹妹的姿势。
他们俩的表情一模一样,震惊于妈妈刚才竟然把大伯打了,那副震惊面孔明晃晃挂在脸上,显然没来得及收回表情。
黄玲撑着扫把杆子站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刚才抡扫把的劲儿一泄下去,后腰酸得发麻,毕竟刚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回来,都没来得及休息。
她把扫把靠在墙角,跺了跺脚上蹭的灰,抬眼看着两个呆站着的孩子。
她没好气地说,“愣着干什么?过来跟妈妈一起收拾。”
她打算从现在开始培养两个孩子的自立能力。
晓婷最先反应过来,点点头蹲下去捡滚到沙发底下的搪瓷缸子。
图南慢了一拍,抿着嘴唇把手里的书包放到门口鞋柜上,然后卷起袖子,弯腰去扶那张歪了的折叠桌。
黄玲把倒在地上的椅子都扶正,又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块抹布,沾水蹲在地上擦地上那些泥印子。
晓婷把搪瓷缸子一个个摞好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条掉在地上的粉色碎花枕巾,小声问:“妈妈,这个洗洗还能用吧?”
晓婷有些嫌弃又有些心疼的看着枕巾。
黄玲蹲在地上擦地板,抬头看了那枕巾一眼。
她闺女手小,攥着那条枕巾攥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像怕她说不要了似的。
那条枕巾是她从嫁妆里拿出来的,粉底碎花,边角洗得起了毛,晓婷从小就枕着它,换了被套也得把这条枕巾铺在枕头上才睡得着。
“洗洗还能用,搁盆里泡上,妈晚上给你洗。”
晓婷嗯了一声,把枕巾仔细叠好放进脸盆里,又回来蹲在黄玲旁边,拿了块干布跟在她屁股后头蹭地板上没擦干净的水渍。
图南已经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进垃圾桶里,这会儿也拿着抹布在擦那张油乎乎的桌面。
桌子上的酱油印抹了两遍才擦掉,桌布上那一大块褐色污渍还是留下了,洗不掉了。
黄玲擦完地板站起来,后腰酸得她嘶了一声,扶着窗台缓了缓。
窗台上那盆文竹被她重新填了土按结实了,浇了点水,枯叶子也掐掉,只剩两根绿茵茵的细茎还直着,就是看着比原先单薄了不少。
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两根茎朝着光。
图南提着垃圾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黄玲,十二岁的男孩目光沉沉的,很沉稳。
他嗫嚅着嘴开口,“妈妈,爸以后还回来吗?”
黄玲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池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来了再打出去,”她说。
图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闭上嘴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出去倒垃圾了。
黄玲听见他在路上跟王大爷打招呼,王大爷含糊地应了句什么。
她把房间里被弄乱的东西摆回原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才发现后背上累的全是汗。
晓婷爬到她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她闻到闺女身上那股小孩子特有的奶香气。
黄玲伸手把她脑门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晓婷闭着眼蹭了蹭她的胳膊肘。
图南倒完垃圾回来,又把其他东西归拢归拢放到原位,然后安安静静在黄玲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挤在那张老旧的实木沙发上,弹簧垫子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上投出几道影子。
那边庄超英带着振东振北灰头土脸地出了巷口,迎头撞上卖豆腐的老李。
老李推着三轮车正好要拐进来,车斗里豆腐板摞得老高,白布盖着还冒热气。
他看见庄超英领着俩孩子从巷子里出来,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嘴咧了一下问了句,“哟,庄老师今儿怎么从这巷子走。”
突然就看见庄超英脸上的颜色实在不好看,话到嘴边又说了一句含糊的,“庄老师,你吃了吗?”
庄超英嗯了一声,把振东振北往前一推,“走,赶紧回家。”
他自己脚底下加快步子往老庄家方向走了。
振东振北俩孩子不情不愿的在路边站了站,对视一眼,振北嘀咕了句,“大伯到底咋了?”
振东拽了他一把,觑了一眼庄超英的神色说:“少问。”
然后就拖着弟弟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庄超英想叫俩孩子停下,但俩孩子知道回家的路,跑的飞快。
他追不上,只能自己走回家,他一口气走了大半条街才慢下来。
路灯底下有人纳凉,有人去供销社买东西,有老妇人蹲在门口剥毛豆,他经过的时候那些目光就像针尖儿似的往他后背上扎。
他其实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
那天黄玲掀桌子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周围,第二天街道办盖章离婚的消息更是长了翅膀。
这一片地界上谁家买个菜都能听见两句,“啧啧啧,庄老师家那个黄玲可真厉害”之类的闲话。
大家当面不说,背地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缩着肩膀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堂灯还亮着。
他爹坐在八仙桌前头抽烟袋,他娘蹲在门口择韭菜,老菜梆子扔了一簸箕。
两个人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四只眼睛钉在他身上。
庄母把手里的韭菜往簸箕里一摔,急急地问:“复婚了吗?”
庄超英站在院子中央,脚底下踩着他娘择下来的一片韭菜叶子,黏糊糊的。
他摇了摇头,喉头发紧:“……玲子从娘家回来了,但是她把我跟振东振北赶出来了。”
庄母的脸一下子垮了,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忽然使劲拍了一下大腿:
“放肆!她黄玲真以为我们老庄家离了她就过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