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阿爹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掉在桌面上。
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跟庄超英撇嘴的时候一模一样。
庄超英被父母冷眼弄得难受,这会儿站在原地没动。
很快堂屋里庄阿婆的骂声就响起来了,一句一句的忘恩负义、不知好歹、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那些字眼灌进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垂着头站在韭菜叶子上,忽然想起黄玲拎着扫把堵在门口的样子。
她头发散了一缕在脸边上,后腰弯着,嗓子粗了,但眼睛亮得很,他除了结婚那段时间,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开心的样子。
日子过得很快,庄超英躲在老庄家孵蛋,而黄玲在棉纺厂正常上班。
难受的人只有庄超英和老庄家,黄玲她们娘仨小日子过得很美好。
日子很快到了元旦,那天早上下了点霜,窗玻璃上一层毛茸茸的白,手指头按上去出现两个清晰的指印。
黄玲把最后一口袋书捆上自行车后座,绳子勒了三道,打了两个死结。
晓婷抱着她的棉布娃娃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问,“妈妈,新家有没有院子啊?”
黄玲想了想剧情里那个小房子回答,“有的有的,有院子,就是院子不大,但够你跳皮筋了。”
棉纺厂那套家属房在老街尽头,青砖灰瓦的一排平房,墙根底下爬着枯黄的藤蔓,叶子掉光了,就剩一截干硬的根茎贴着砖缝。
院子用矮墙围着,墙头抹着水泥,冬天冻得发白。
最里头那扇木门漆着绿漆,漆皮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着边。
黄玲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一个女人清亮亮的嗓门在喊,“武峰那个箱子里头是碗别压碎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闷闷地应了声,“晓得了。”
对比起庄超英,林武峰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黄玲摇摇头,把门推开,两间屋空空荡荡的,墙面刷了白灰,地上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那窗台上还留着半截红蜡烛的印子,应该是上家搬走时没清理干净。
晓婷踮着脚尖往里探了一眼,忽然高兴地叫起来:“妈!这屋有阳光!”
她跑到朝南那间屋的窗户底下,伸着两手去触碰那束光柱,灰尘在光里浮着,落在她掌心里亮晶晶的。
图南在后面搬门板上的纸箱子,一箱书压得他胳膊打颤,走到门槛那儿差点绊一跤。
黄玲赶紧过去搭手,母子俩合力把箱子抬进来放在墙角。
她直起腰的时候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叩得轻,笃笃笃三下,带着点儿试探。
她拉开门,外头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出头二十七八的样子,圆脸,眼睛亮闪闪的,穿一件枣红色毛衣,领口翻着白衬衣的尖角,手里端着一盘子东西,上头扣着块纱布,冒着白气。
男的比她高半个头,温柔的站在女人身后半步,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讲究,干干净净。
“玲姐是吧?”那女人先把盘子往前递了递,“我是宋莹,就住在隔壁,这是我对象林武峰。”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林武峰跟着点了下头。
宋莹的嘴快,不等黄玲接话就把盘子往她手上一塞:“这是我刚蒸的年糕,糯米粉掺了红糖,趁热吃。
咱们以后一个院子的邻居了,我妈说搬家头天得送点儿热的。”
黄玲捧着那盘子年糕,掌心被烫了一下,纱布底下透出来的红糖甜味儿跟热气一起扑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嗓子忽然有点紧。
从苏州到常州再回苏州,折腾了这么些日子,除了爸妈,头一回有人端着热东西站在门口跟她说暖心的话。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稳住了,“要进来坐会儿吗?”
宋莹摆了摆手说:“不坐了不坐了,你家还没拾掇好,我们就是来认个门,等你家收拾好我们再聊。”
说着话转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图南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绳子,晓婷扶着门框往外探了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宋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扬起来,扭头朝林武峰说:“你帮玲姐搬搬东西,人家一个女人带俩孩子。”
林武峰听话地撸袖子帮着搬东西,他话不多,冲黄玲点了下头说了句“不用客气,”就往三轮车那儿走。
黄玲那辆借来的三轮车上还堆着两口袋被褥、一个煤炉子、几样锅碗瓢盆。
林武峰弯腰把煤炉子拎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另一只手提起一口袋被褥,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斜,但步子没晃,稳稳当当拿着一堆东西往里走。
宋莹跟在后面,顺手把车斗里散落的一只铝锅盖捡起来搁在被褥口袋上头,边走边回头冲黄玲笑:
“武峰是男人,力气大,别心疼他,平时在家干活干惯了。”
黄玲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口子忙进忙出,一个搬东西一个归置,配合得跟演双簧似的。
宋莹蹲在地上把锅碗瓢盆按大小摞起来,摞完了一抬头冲黄玲说:
“玲姐,你那个炒锅底儿有个凹坑,回头我帮你拿锤子敲敲平,用起来更方便。”
林武峰从屋里出来,接了一句,“不用回头,锤子在我工具箱里,明天给你拿过来。”
两口子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中间都不用喘气,她也插不上嘴。
她把那盘年糕搁在客厅里的桌子上,纱布掀开一角,红糖年糕切得方方正正,面上嵌着红枣碎和桂花。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糯米的软裹着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暖呼呼的。
晓婷闻着味儿蹭过来,黄玲掰了一块大的递给她,闺女的腮帮子立刻鼓起来,高兴地说好吃。
宋莹把最后一摞碗码进碗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打量了一圈屋子。
朝南那间采光好,她兴致勃勃地对黄玲说:“这屋给孩子住冬天暖和。”
朝北那间小一些但挨着厨房,她又说:“玲姐,你住这屋方便。”
她转头看见晓婷站在窗台下吃年糕,黏了一嘴的红糖渣子,忽然哎哟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塞进晓婷手心里:
“阿姨刚才忘了,这是给你和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