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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客厅两边的凳子被拖到了屋子正中间,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没喝完的茶叶沫子,缸沿上一圈褐色的茶垢。

地上横着两双解放鞋,鞋底沾着泥踩在地板上,留下不少灰扑扑的脚印子。

靠墙那张折叠桌摊开了没收,桌面上扔着啃了一半的冷馒头、一碟咸菜。

放调料的地方有半瓶酱油,酱油瓶子倒了,深褐色的汁液洇湿了桌布一角。

黄玲的嫁妆柜,柜门全都大敞着,抽屉被人拉出来翻过,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堆在旁边,她叠得整齐的衣裳被扔到了地上,布料上沾着灰。

“妈……”图南奇怪妈妈和妹妹怎么还不进去,从黄玲身后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声音立刻小下去了。

里间传来动静,门帘一掀,庄超英从里头走出来,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线衣,领口松垮垮的,嘴角还沾着馒头渣。

他看见黄玲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出一脸笑来,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

他身后跟出来两个小孩,黄玲认出来是庄赶美那俩儿子,振东和振北。

振东手里还攥着她闺女那条粉色碎花枕巾,大概刚才在擦嘴。

“玲子,”庄超英搓着手走过来,浓浓地讨好,其中意味黄玲很清楚,她不想搭理庄超英,庄超英看着母子仨,“你们回来了。”

黄玲站在门口没进去,包还拎在手上,桂花糕的袋子在胳膊弯里晃荡。

她盯着屋里那一地狼藉,沙发垫子歪在地上,床下塞着好几双臭袜子。

就连窗台上她养的文竹也被人碰翻了,土撒了一窗台,枯黄的细叶子蔫嗒嗒地垂着。

那是她去年从花鸟市场一块五买回来的,养了大半年刚冒了新芽。

“谁让你进来的?”她问。

庄超英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个……你把钥匙拿走了,我找锁匠开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在外头等了你好几天了,天冷,就想进屋坐坐。振东振北学校放假过来看我,我就让他们也……”

“坐坐?”黄玲把包往门框上一磕,桂花糕袋子哗啦啦响,“你把我家拆了这叫坐坐?”

振东往后缩了缩,手里还攥着那条枕巾。

振北比他哥胆大,站在庄超英背后嚷嚷了句,“大伯娘你别骂大伯,是我我们要跟着来的”。

晓婷躲到图南身后去了,只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屋里。

庄超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尝试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狼狈的讪讪表情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黄玲近了,身上那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汗味儿混着食物腐败的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

“玲子,”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回娘家这么久,我相信你也知道自己的错了,咱俩复婚吧。

你看我带着振东振北在这儿等你几天了,你回来咱一家人好好过……”

“谁跟你一家人?”黄玲把包往地上一掼,“庄超英,离婚证你揣兜里还没捂热呢,就又想着让我讨好你们家,你做什么美梦呢。”

“那证不算数的!”庄超英急了,嗓门拔高,像是怕人听到又赶紧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侄子,

“我是一时气话,周大姐也说了夫妻床头打架……”

“周大姐是说了这话,但这也是你自己答应的。”

“那不是你逼我的吗?”庄超英眼睛瞪起来,脑门上的青筋又鼓起来,

“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我气急了才答应的……”

他话没说完,黄玲已经转身从墙角抄起了扫把。

那把扫帚是竹篾编的,把手上缠着布条,用了两年了,竹篾尖快磨秃了。

黄玲攥着扫把杆子朝庄超英走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表情从讨好变得惊讶,又变成不敢置信,最后定格在恼羞成怒上。

“黄玲你干什么……”

“滚出去。”

她扬起扫把往前一抡,竹篾梢子扫过庄超英胳膊肘,他嗷地叫了一声往后跳,鞋在地板上蹭出印子。

振东振北一左一右跟着窜起来躲,振北撞翻了茶几上那叠搪瓷缸子,哐当当滚了一地。

庄超英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回头喊,“黄玲,你是不是疯了?”

“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俩孩子看着呢!”

黄玲主打一个听不见,一个字都不回,扫把抡圆了又抽在他屁股上,那一声抽的很实诚。

三个人连滚带爬挤出门去,振东跑得急,一只解放鞋脱了脚,光着袜子踩在外头的泥地上呲溜打了个滑。

庄超英踉跄着退到走廊里,脸上挂不住了,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屋里吼:“黄玲你给我记住!我庄超英……”

“记住什么?”黄玲拄着扫把堵在门口,“你今天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拿这扫把把你抽到你们庄家去,看看究竟是谁丢脸。”

屋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对门的刘婶端着脸盆站在自家门口,里头泡着没搓完的衣裳,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隔壁租户那对小夫妻把门开了条缝,两人都探头探脑往她们这儿看。

斜对门王大爷拄着拐棍正好走进巷子口,也伸直脖子往里看,拐棍杵在路上一动不动。

整层楼的动静都停了,所有人齐刷刷看着黄玲家门口。

庄超英脸上的颜色变得灰白,他左右扫了一眼那些目光,嘴唇哆嗦着。

他觉得太丢人了,想要马上逃离这里,他弯腰把振东掉的那只鞋捡起来塞进振东怀里,拽着俩侄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走了。

振北被他拽得踉跄着,嘴里还嘟囔着,“大伯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三个人速度极快地走出巷子,脚步声踢踏踢踏,越来越远。

房门口静了几秒,刘婶端着盆往前挪了一步,嘴张开刚想问点什么。

可不想变成唱戏的猴,黄玲冲外头说了句:“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刘婶刚张开的嘴又合上,讪讪端着脸盆回自家屋里。

那对小夫妻把门关回去,咔哒落了锁,只不过门里面响起了夫妻俩的讨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