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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玲跟在后头,看着她爹微微佝偻的背影抱着晓婷走在前面,图南紧贴着他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蛇皮袋,有人扛着编织筐,旁边妇人抱着孩子拿着小包袱。

在黄玲看来活脱脱的超生游击队照入现实。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后面背着个胖娃娃。

她混在这些人里头,两个箱子磕着她的膝盖,一步一步地走。

到家的时候她妈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特别丰盛的六菜一汤,有她爱吃的糟鸭掌,有图南惦记的蟹粉狮子头,还有晓婷念叨的桂花糕。

黄母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先搂过晓婷亲了一口,又摸了摸图南的脸,最后看着黄玲。

母女俩对视了两秒,黄母抬手把她鬓角一缕白头发别到耳后去了。

“吃饭,”黄母说。

饭桌上谁都没提黄玲今日突然回来的事。

老爷子给图南碗里夹了个狮子头,“图南,多吃点,男孩子多吃点长个儿,以后就能保护你妈妈了”。

黄母给晓婷盛了藕粉圆子,一脸慈爱的叮嘱她,“慢点喝,小心烫”。

黄玲埋头吃饭,糟鸭掌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在碟子边,堆了一堆。

她吃了两碗米饭,又添了半碗,把最后一勺饭倒进碗底拌着汤汁吃了。

黄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给她舀了勺汤。

当天晚上她躺在她小时候睡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隔壁房间传来晓婷跟姥姥学唱常州童谣的声音,一句一句的,调子软绵绵的往上飘。

图南在客厅陪睡不着的姥爷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哒哒响。

她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突然有点摩擦声,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沓票子,十块钱一张,叠得整齐,有100块。

她攥着那些钱,眼圈热了热,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电线从顶棚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她带着晓婷和图南在常州待了九天,每天早起陪她妈逛菜市场,下午带图南去图书馆,傍晚推着自行车载晓婷去运河边兜风。

第九天晚上她妈坐在她床边叠衣服,叠着叠着忽然说:“玲啊,你要是觉得那边日子难过,就回来。我和你爸就你这个女儿,家里也不缺你们三张嘴。”

黄玲靠在床头,被子盖在脸上,闷声嗯了一下。

“你们纺织厂分房子的事你爸托人问过了,”黄母头也不抬地叠着晓婷的小褂子,

“棉纺厂那边有套家属房,小了点,但是两间,够住了。

你回去把苏州那边该办的办了,妈到时候过去帮你收拾。”

黄玲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妈,我和庄超英离婚了。”

黄妈虽然震惊,但女儿带着外孙、外孙女回来住了这么多天,她也有所感觉,她没有指责,也没有说她做得不对。

“妈知道你过得不开心,既然过不下去,分开也好。我只希望你能过得高兴,其他都不重要。”

黄妈手里的衣服叠完后站起来,把灯关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好好睡,”随后轻声把门关上。

黄爸黄妈虽然距离黄玲很远,但对女儿的近况还是了解的。

当初要不是媒人吹的天花乱坠,他们夫妻俩根本不会同意黄玲嫁给庄超英。

不过现在及时止损也好,总比隔壁王家女儿因为嫁给穷小子把整个家都赔进去了。

只是这再多的担忧他们也不能当着黄玲的面说,夫妻俩只是私下感叹了几句。

……

很快,黄玲请的假期到了。

第十天傍晚,她妈把三个人的换洗衣裳叠进包里,又往里头塞了两包桂花糕一罐糟鸭掌,编织袋系的死紧,勒得指节发白。

黄玲站在门口看她妈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妈的背影怎么佝偻了。

小时候她妈骑自行车带她去新华书店的时候背挺得比谁都直。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她妈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对她说:“快走快走,误了火车你爸又该唠叨了。”

回苏州的火车上,晓婷趴在她腿上写作业,铅笔把田字格戳出好几个窟窿。

图南在旁边给妹妹削铅笔,刀片刮着木屑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小堆在黄玲的手帕上。

黄玲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喂晓婷,自己也嚼了两块,桂花的甜裹着糯米的黏在齿间化开。

她盘算着回去以后棉纺厂那套房子的事,她爸说托了人,元旦就能把钥匙拿到手。

两间屋,带个小厨房,离学校近,晓婷和图南读书都方便。

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觉得踏实。

写了一会儿,晓婷就靠在她怀里打盹,图南便在旁边翻一本老爷给他买的《三国演义》小人书。

黄玲望着窗外掠过去的田野和村庄,稻田黄了,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但揣在兜里的离婚证给了她真实感。

火车进站,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手拎箱子一手牵孩子。

站台上还是那股熟悉的煤烟味儿混着人味儿,广播喇叭里报站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她走下台阶,穿过出站口,站在苏州的土地上。

往左是家的方向,往右是去老庄家的方向。她没有回头,拎着箱子往左拐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各家各户窗口透出灯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钻进他们的耳朵。

黄玲拎着包带着两个孩子拐进巷子,走到租住的小屋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只是拧了两圈没拧动。

她蹲下来凑近锁眼看了一眼,锁芯周围有一圈浅浅的刮痕,像被什么东西撬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使劲拧了两把,锁舌咔哒弹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酸腐味混着臭袜子味儿扑面而来,熏得她往后仰了一下。

屋里灯亮着。

晓婷忍不住皱眉,“妈妈,这是什么味?好臭啊!”

黄玲没回话,只冷冷地看着门里面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