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飞舟时，古岸城的天空正飘着一层细密的灵雨，雨丝落在青石街上，腾起淡淡的雾。
江野深吸一口气，被灵气糊了一脸，呛得咳了两声。
“这城里的灵气密度是不是超标了？“江野拿袖子扇了扇，“我感觉吸一口能顶半颗辟谷丹。“
李玄策撑开一柄素色纸伞，自然地往江野那边偏了偏：“秘境每七百年开启一次，古岸城本就是通往秘境的门户，来往修士本来就多，灵气不够浓，怎么养得活这么多人。“
“有道理。“江野点点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但我现在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嗯？“
“住的地方。“江野指着街对面一连三间客栈，门口的灯笼上全挂着“客满“的木牌，“你看看，连路边摆摊算命的道长都在收摊了，估计是算出来今晚得睡桥洞。“
李玄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倒不怎么着急：“我族中在古岸城有一处产业，常年留着一间套院，专供族人来此办事时落脚。我出发前已传讯知会过管事，应该已经收拾好了。“
江野猛地转头看他：“你还有族产？“
“一处小院而已。“
“一处小院而已？“
李玄策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收了伞带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座不起眼的小门，推门进去，院内清幽雅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方天井种着棵灵桃树，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被灵雨洗得发亮。
江野环顾一圈：“你说的小套院，就是三室两厅带花园？“
“三室两厅？“李玄策愣了一下。
“就是三间卧房两间厅堂。“江野比划了一下，“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间我一间剩下一间空着，够住。我就不用去桥洞底下跟那些算命道长抢位置了。“
李玄策将他引至东厢，推开门，里面陈设简洁但样样齐全，灵木床榻上铺着软缎被褥，窗边摆着香炉，袅袅燃着一线安神香。
江野往床上一倒，被褥软得他陷进去半寸，舒服得哼哼了两声。
“行了行了，这床够我睡到秘境开了。“他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脸，“你忙你的去吧，我酝酿一下午觉。“
李玄策果然没有多留，只说了句“傍晚我来叫你用饭“便掩门出去了。
江野这一觉睡到日头西斜，醒来时窗外的灵雨已经停了，天色透出一层橘红。
他伸了个懒腰出门，正撞见李玄策从天井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醒了？正好，离秘境开启还有四天，我带你去备些丹药。古岸城有几家铺子东西还算实在，但有些店专宰外来的生面孔，你跟紧我就行。“
“你这话说得像个导游。“江野打着哈欠跟上去，“行行行，导游同志，今天去哪家消费？有返点吗？“
“返点？“
“就是带客提成。“江野摆手，“算了，你没干过这行。“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更窄的偏巷。
巷子两侧的店铺门面都不大，招牌陈旧，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一串灵草做幌子。
李玄策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一个“胡“字。
“这家。“李玄策推门，“掌柜姓胡，早年曾是瑶光天药阁的执事，退隐后在此开了间小店，东西不贵，但真。“
江野还没来得及应声，巷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让让让让“的粗嗓门。
他扭头一看，四个人抬着一顶货箱那么大的轿子踉踉跄跄冲过来，轿帘子被风吹得乱翻，里面空无一人。
四人还没把轿子停稳，一道黄影就从轿厢里蹿了出来，速度之快，江野只来得及看清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快让让！胡仙师，快救我狗！”
一头犬妖嚷嚷着，一溜烟蹿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更离谱的是，它进门的一路上还在肆意喷洒某种不可描述的液体，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湿亮的轨迹，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江野和李玄策同时往两侧跳开。
“卧槽。“江野捏着鼻子往后连退三步，“这是哪个品种的生化武器？“
李玄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但好歹维持住了世家公子的体面，只拿袖口掩着口鼻，皱眉望着那道湿痕一路延伸进店内。
过了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那犬妖从门里出来了。
跟刚才相比简直判若两狗——脚步轻快，尾巴高高翘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它神清气爽地路过两人身边，还甩了甩尾巴，仿佛在说“打扰了“，然后蹿回那顶轿子里，四个脚夫立刻抬起轿子一溜烟跑了。
江野盯着它的背影看了三秒，扭头看向那扇门，缓缓开口：“我刚才没看错的话——它跑进去，拉了一通，然后神清气爽地走了？“
李玄策面色复杂：“好像是。“
“所以这是......厕所？“江野指着那扇挂着“胡“字铜牌的木门，“这家店表面卖丹药，实际上经营公厕业务？那它打什么铜牌，挂块内设茅房的牌子多直接。“
李玄策用肘尖轻轻捅了他一下：“不得无礼。胡老在药道上颇有造诣，这间店向来正经做丹药生意。方才那头犬妖......大约是来求药的。“
“求药？“江野回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拉成那样还要求药？我以为是来求死的。“
李玄策不理他的胡话，抬步进了门。
店内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叟，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核桃壳，正拿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面上的水渍。
那水渍的颜色和气味，江野一点都不想深究。
“胡前辈。“李玄策拱手行礼。
老叟抬眼，目光在李玄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李家的三小子？有些年头没见了。“
“有劳前辈记挂。“李玄策从袖中取出一只空玉瓶放在柜面上，“此次想备一些常规的丹药，固元丹、清心散、续骨膏各三份，另需两瓶辟瘴丹，晚辈打算入无垢秘境一行。“
胡老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拣了几只瓷瓶，装进一只布袋里推过来：“这些够你用了。价钱按老规矩，记账还是现付？“
“现付。“李玄策取出一只灵石袋。
江野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完了全程，终于忍不住了：“老爷子，刚才进来那头大黄狗——“
“犬妖。“胡老纠正他。
“行行行犬妖。“江野往前凑了半步，“它是怎么回事？看刚才那架势，怕是连隔夜饭都喷出来了。您给它吃了啥灵丹妙药，一转眼就活蹦乱跳了？“
胡老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布，脸上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核桃：“不是灵丹妙药。是柿心果。“
“柿心果？“李玄策微微皱眉，“那东西性寒，少量服用可清火解毒，但吃多了确实容易——“
“拉肚子。“江野接话，“所以那犬妖是吃柿心果吃多了？它自己嘴馋？“
胡老摆了摆手：“事情要是这么简单，我也不至于擦了一下午桌子。“他靠着柜台，把整件事讲了一遍——
有个年轻的散修，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说法，说犬妖的肠胃比人族强悍得多，等量吃下同样的寒性灵果，人族会拉肚子，犬妖未必有事。
这年轻人不信邪，第一天买了四斤柿心果，自己吃了两斤，喂犬妖吃了两斤。
结果犬妖屁事没有，他自己拉了一天。
江野听到这里，已经捂住了脸。
第二天，他又买了四斤。
这回自己只吃了一斤，犬妖吃了三斤。
结果依然犬妖没事，他又拉了一天。
第三天第四天他可能休息了一下，到了第五天，他一口气买了五斤，犬妖吃了四斤，他吃了一斤。
这下好了，一人一犬全倒了。
而且犬妖不知道是体质问题还是吃得太猛，一拉起来就完全停不住，主人没办法，只好连拖带拽把犬妖弄到胡老这里来求救。
胡老给犬妖配了一剂止泻的散药，又给那年轻人开了一副调理肠胃的汤方，嘱咐他们三天内不要再碰任何寒性灵果。
但那药只能管一天，每天还得来复诊。
这一整，就是半个月。
“......“
“......”